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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12月,在參加完納爾遜•曼德拉(Nelson Mandela)的追悼會後,塞拉利昂總統歐內斯特•巴伊•科羅馬(Ernest Bai Koroma)在安哥拉短暫停留,為自己戰亂頻仍的國家商談一筆投資。在羅安達市中心一座金色摩天大樓的餐廳里,一些賓客註意到科羅馬全神貫註地與右座的中國人交談著。一場石油繁榮令幾座高樓大廈在安哥拉首都的貧民窟之間拔地而起。

此人56歲,身材矮小,發際線高,留著整齊的山羊鬍子。他身著黑色西裝、紅色領帶,戴著方形鏡片的眼鏡。他有至少7個名字,其中最為人所知的是徐京華(Sam Pa)。他比那些出訪非洲各國、推動中非經貿合作的中國政要更加低調。非洲的石油和礦產為中國驚人的經濟增長提供了原材料。

過去10年,原本默默無聞的徐京華,在全球五大洲達成了價值數百億美元的合同。他從無到有,協助建立起一個龐大的企業網絡,該網絡的企業通過共同的所有者或董事聯系在一起,而且註冊地址都是香港金鐘道88號(88 Queensway)。關註其發展的人們將其稱為“金鐘道集團”。

該集團與英國石油(BP)、道達爾(Total)以及大宗商品交易商嘉能可(Glencore)均有業務往來,從印度尼西亞的天然氣、迪拜的煉油,到新加坡的豪華公寓和一支空客(Airbus)機隊,都有它的利益;它還活躍於朝鮮和俄羅斯。它由多家私營離岸公司組成網絡,骨乾則是兩家公司:安中石油(China Sonangol),它主要是一家石油公司(盡管也擁有華爾街紐交所(NYSE)對面摩根大通(JPMorgan)的前總部大樓);以及中國國際基金(China International Fund,簡稱中基公司),它是主營基礎設施和礦業的分支,其旗幟飄揚在羅安達那座金色摩天大樓的大門上方。據接觸過金鐘道集團的能源行業內部人士表示,徐京華的跨國業務既是“幽靈”,也是“超級帝國”。

這個帝國的根基在非洲,羅安達那座金碧輝煌的摩天大樓是它的基地。徐京華沒有出現在金鐘道集團任何公司的股東或董事名單中,但他確實代表該企業網絡,與各國總統、酋長和大亨會晤。他在中國進軍非洲的過程中(這是冷戰結束以來最為戲劇性地改變世界最貧窮大洲政治和前景的大事)扮演中間人角色,由此積累了權勢和財富。

中國官員多次否認中國政府與金鐘道集團在非洲的活動之間存在聯系。但英國《金融時報》根據從四大洲收集的公司記錄、泄密文件和採訪進行的調查發現,徐京華及其同伴與北京的強大利益集團存在聯系,包括中國情報機構和國有企業。在中國進軍非洲的過程中,金鐘道企業網絡發揮了關鍵作用。

金鐘道集團的企業成為一些專制政權的首選合作夥伴,這些政權控制著非洲一些資源最豐富的國家。這些國家腐敗猖獗,數以百萬計的人深陷貧困,而統治者聚斂起巨額財富,例如羅伯特•穆加貝(Robert Mugabe)的津巴布韋、軍政府手上沾滿鮮血的幾內亞,以及安哥拉和尼日利亞這樣的腐敗的石油國家。這種業務策略今年使徐京華被美國列入製裁名單。

記者曾請求徐京華對本文置評,但未獲回應。他曾兩次在電話中用帶有口音的英文承諾回電,但從未兌現。記者曾經在哈拉雷、科納克裡和羅安達找到金鐘道集團企業的代表,但他們拒絕接受採訪。今年5月,記者前往香港金鐘道88號閃閃發光的高層寫字樓(那些公司的註冊地址)。公司人員告知記者,不會有人與記者交談,並要求記者離開。安中石油駐新加坡分部的法律部主管Jee Kin Wee回復了數封郵件,但沒有回答有關“安中石油”名下企業之間有何關聯的問題。英國《金融時報》向Jee Kin Wee發出一份詳細的提問清單後,收到一封長達3頁、用安中石油公司官方信紙打印並署名“China Sonangol”(即公司英文名稱——譯者註)的回信。這封信專門回答了英國《金融時報》所提52個問題中的4個。

安中石油在回信中表示:“出於保密協議以及我司對隱私的合理願望(私營企業有此權利),我們將不會向貴方提供任何超出必要範圍的額外信息。然而,如果貴方重復要求或發表誹謗言論,我方保留尋求法律救濟的權利。”回信補充道:“我司並非上市公司,法律不要求我司像上市公司那樣披露所有業務行為。”

中國與非洲盟國一直努力將它們的關系描述為互惠互利的關系。

中國在非洲修建公路、鐵路和橋梁。中非年貿易額過去10年增長9倍,達到2000億美元。惠譽(Fitch Ratings)表示,在截至2010年的10年中,中國提供海外融資的主要國有銀行投放給非洲國家的貸款達到670億美元,超過世界銀行(World Bank)投放給非洲的貸款。美國政府今年試圖通過與非洲國家首腦在白宮舉行的峰會重新樹立其影響力,而這些領導人中有不少曾受到中方大筆投資的吸引。但徐京華和金鐘道集團的故事披露了中國在非洲打交道的另一面——它預示的不是一場新的黎明,而是延續往日劣政的風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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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於徐京華的背景,各方的敘述不盡相同也不甚完整。他似乎是1958年出生在中國內地,兒時遷往香港。他是中國公民,同時持有安哥拉國籍,育有兩名子女。香港的公司記錄顯示,他曾在20世紀90年代參與創業,但後來不了了之。

在1978年開始的改革推動中國經濟騰飛後,千年之交前後,中國國家主席江澤民推出了“走出去”政策。中國國企被鼓勵走出國門尋找自然資源,為中國產品尋找市場,為中國工人尋找施工項目。非洲恰好在這三方面充滿潛力。但中國的高官們不熟悉非洲,他們需要能在非洲各國首都打開門路的中間人。那些有關系、肯動腦筋、不畏風險的男男女女迎來了千載難逢的機會,他們將前途寄托在中國對非洲寶藏的渴求上。

徐京華既熱愛這項事業,也擁有結交決策者的魅力(盡管偶爾脾氣暴躁)。“他有時非常認真、鍥而不舍,”曾在擔任幾內亞礦業部長時與徐京華合作過的瑞銀(UBS)前銀行家馬哈茂德•蒂亞姆(Mahmoud Thiam)向記者表示,“他對於中國在世界上應當扮演的角色抱有非常意識形態化的觀點。但他能開玩笑,也有人情味。”

2003年初,徐京華抵達埃爾德•巴塔利亞(Helder Bataglia)位於裡斯本的辦公室,參加會議。巴塔利亞出生於葡萄牙,但在安哥拉長大,並成為該國最大的私人投資者之一,之後將觸角伸入其他前沿市場。巴塔利亞回憶道,徐京華稱,希望組建合資企業,在南美和非洲尋找交易。“聽著,這太好了,”巴塔利亞答道,“我們很想幫忙,因為中國對這些大洲的發展十分重要。但我們需要進一步瞭解你的情況。”巴塔利亞在今年的一次採訪中告訴記者,於是,徐京華帶他去了中國。

巴塔利亞回憶道,代表團在北京機場的要客區得到了接待。徐京華設宴招待,並安排他們與中國國企代表會晤。“他們所說的與徐京華告訴我們的一模一樣:‘合作吧,因為我們缺乏這方面的經驗。’”在關系決定一切的中國,巴塔利亞對這位新交的人脈底氣消除了所有懷疑。“我當然認為徐京華是為政府工作的。”

但事情沒那麼簡單。我問巴塔利亞他是否瞭解過徐京華的背景。“我覺得他有秘密情報部門的背景,如今他的任務是將中國勢力擴張至世界。”巴塔利亞回憶道,徐京華說得不多,只談到他在“有關部門”度過的時間。

據一位多年來與非洲情報部門和軍火交易商關系密切、不願具名的人士透露,徐京華早在20世紀80年代就為中國的對外情報部門工作。這位人士回憶稱,他在那段時期曾遇見徐京華,後者當時使用另一個化名。“他一直在中國情報機構工作,”這位人士表示,“徐京華在非洲軍火交易中發揮著重要作用。石油、鑽石和武器密不可分。當時在情報機構工作的人都從了商。”

巴塔利亞對徐京華打開中國門路的能力感到折服,於是同意與他和他剛開始召集的同僚們建立合作夥伴關系。他們最初在南美尋找能源和基建交易,之後將註意力轉向安哥拉。

在石油、鑽石的驅使和超級大國角力的影響下,安哥拉經歷了30年時斷時續的內戰,滿目瘡痍。隨著若澤•愛德華多•多斯桑托斯(José Eduardo dos Santos,1975年安哥拉脫離葡萄牙統治獨立,他從1979年起擔任總統至今)的部隊終於擊垮安盟(UNITA)叛軍,他四處呼籲資金援助,以支援重建。西方援助機構十分警惕,不輕易向這個以腐敗聞名的政權提供資金。多斯桑托斯只能另想出路。他將目光投向了東方。徐京華在合適的時間出現在了合適的地點。

在中國情報機構任職期間,徐京華似乎積累了大量非洲人脈。“徐京華告訴我,10到15年前他在安哥拉,”巴塔利亞回憶道,他說的是他們在2003年第一次見面的時候,“當時去安哥拉肯定是為了公務。”徐京華告訴巴塔利亞,他曾經見過多斯桑托斯,但沒有細說自己去安哥拉的任務。上述資深情報人士告訴記者,徐京華在安哥拉內戰晚期參與了中國向多斯桑托斯政府的軍火銷售。記者無法查證徐京華扮演過什麼角色,部分原因是,就連消息最為靈通的軍火貿易專家也認為,中國對非洲的軍售是不透明的。

到2002年安哥拉內戰結束時,多斯桑托斯的特使已經在為一份巨額協議做鋪墊,該協議後來成為中國在非洲的第一筆大單。中國提供以石油償還的廉價信貸,為公路、鐵路和住房提供建設資金,這種資源換基建的交易後來被專家們稱為“安哥拉模式”,在其他國家得到復制。安哥拉也由此成為中國第二大原油供應國,僅次於沙特阿拉伯。

中國與安哥拉的交易被標榜為兩國政府之間的協議。但在陰影處還有另一筆融合私人利益與國家權力的交易。

隨著羅安達和北京的外交聯絡深化,埃爾德•巴塔利亞和徐京華擁有了兩國政府的人脈,從而擔當起中間人的角色。巴塔利亞表示,他滿足於拉近兩國的關系,加速安哥拉的重建。他還說,他與徐京華的合作關系後來告吹。但在那之前,他曾於2003年末與徐京華一同再次訪問北京。巴塔利亞回憶道,他們得到了副總理曾培炎的接見。曾培炎後來在中安關系中成為中國的代表,他在2005年飛赴羅安達,簽署了中安兩國從技術到礦產等一系列領域的合作協議。巴塔利亞回憶道,當他和徐京華在北京與曾培炎見面時,代表團中還有另外一人——彬彬有禮的安哥拉國家石油公司Sonangol首席執行官曼努埃爾•維森特(Manuel Vicente)。

(徐京華沒有回答有關這次會晤的問題;維森特拒絕回答;記者無法聯繫上曾培炎。)

維森特矮胖、和藹。但在笑容可掬的舉止背後,他是一位難纏的談判者,讓那些花費數百億美元開採安哥拉原油的外國石油公司遭遇了艱苦的談判。2012年,我在羅安達山頂的總統府邸採訪了他,當時他剛剛被提拔至一個負責經濟協調的實權崗位。不久之後,他出任副總統,被視為多斯桑托斯的潛在繼承者。

在維森特執掌Sonangol的12年期間,該公司成為非洲最為強勢的本土石油公司,用為南非安全研究所(Institute for Security Studies)撰稿的安哥拉專家保拉•羅克(Paula Roque)的話來說,它是“總統控制、操縱的影子政府”的“主要經濟發動機”。這個發動機不缺燃料:2011年,國際貨幣基金組織(IMF)發現安哥拉的國民賬戶存在320億美元的差額,該組織稱,失蹤資金大部分在維森特執掌期間流經Sonangol。

通過結交維森特和Sonangol,徐京華打開了通往安哥拉政權核心圈子的大門,這個圈子緊緊掌握著非洲與日俱增的石油實力。

荷蘭皇家殼牌(Royal Dutch Shell)與英國石油(BP)曾在安哥拉擁有一個合資石油項目。2003年末,前者將自己在合資項目中所占的一半股份掛牌出售。該項目稱為“第18區塊”(Block 18),很有可能探明巨大海上石油儲量,吸引了一些公司競標。維森特認定,與其將這筆股份留給另一家外國石油公司,不如讓Sonangol行使權利自行買下,然後自主選擇合作夥伴。“我們想找中國的合作夥伴加入我們,獲得那筆股份,因此我們成立了這家公司。”

當時的多數新聞報道簡單記錄道,2004年末,Sonangol聯手中石化(Sinopec)收購了殼牌的股權,讓中石化這家國有石油巨擘首次染指安哥拉的原油。青睞中國企業合情合理:就在幾個月前,中國政府同意向安哥拉發放第一筆20億美元的貸款。但這筆交易背後還有許多不為人知的玄機。

2004年8月,就在“第18區塊”交易達成的幾個月前,一家新公司在香港註冊,名為“安中國際石油控股有限公司”(China Sonangol International Holding Limited)。另一家公司——註冊地址同為香港金鐘道88號——獲得了安中70%的股份。那家公司的所有者是徐京華的兩位同僚和一位自稱撮合了該交易的中國商人。其餘30%的股份被分配給曼努埃爾•維森特執掌的安哥拉國家石油公司Sonangol。“第18區塊”交易最初的主導者並不是中石化,而是徐京華剛剛建立的金鐘道集團。“他們拿到了貸款,我們付給殼牌,”維森特向記者表示,“大概是8億美元。之後……我們接洽了中石化。”

收購殼牌“第18區塊”股份的交易完成後,股份的新主人是“安中石化國際公司”(Sonangol Sinopec International),錶面上,它不過是安哥拉和中國兩國國有石油公司的合資企業。但安哥拉一方的利益並非由Sonangol直接持有,而是通過它與徐京華的金鐘道企業網絡建立的合資公司安中石油持有。2007年,該項目開始出油。根據中石化的估值,到了2010年,金鐘道集團在“第18區塊”的權益價值9.6億美元。如今,該項目每天開採18萬桶原油,是安哥拉全國產出的十分之一。

徐京華已經在非洲樹立了金鐘道集團的旗幟。他模仿中國政府的策略,在拿下能源合同的同時提供基建計劃。據安哥拉財政部介紹,2005年,同樣註冊在金鐘道88號、但由徐京華的同僚持有全部股份的中國國際基金募資29億美元,承建羅安達新機場以及下水道管網等項目。大部分工程被轉包給中國國有企業。

憑借著原油和工程合同,徐京華將自己的命運與中國在非洲的擴張緊緊相連。但不久之後的一場危機,將他羽翼未豐的企業帝國拖到災難邊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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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準備大乾一場發財致富的時候,徐京華的主要盟友是中國統治階層根正苗紅的一員。

羅方紅(Lo Fong-hung)是位小個子女人,留著不過肩的深色短發。據與她見過面的人表示,她流露著權勢。2004年,她與埃爾德•巴塔利亞前往拉丁美洲尋找合同,當她在烏戈•查韋斯(Hugo Chávez)每周一次的電視節目上亮相時,委內瑞拉領導人聲稱她是一位中國將軍的女兒。她的丈夫王翔飛曾在中國頂尖的人民大學(Renmin University)擔任金融學教授,並在國有金融機構中國光大集團(China Everbright Group)工作23年,擔任過數個高層職位。他還在中國多家知名公司的董事會任職,也在金鐘道集團的公司擔任職位。

一位曾在香港與羅方紅、徐京華及其下屬進餐的西方商人回憶道:“她給人的唯一印象是權勢的氣場。她只是坐在那裡聽著。有時候,是別人耳語給她聽。”曾任幾內亞礦業部長的馬哈茂德•蒂亞姆表示:“一切都表明徐京華是老大。但你能感覺到,他想擺脫羅方紅是不可能的。”

羅方紅擁有創輝國際發展有限公司(New Bright International Development) 30%的股份,該公司位於金鐘道集團企業架構的頂點。創輝其餘70%的股份被一位名叫馮婉筠(Veronica Fung)的女性持有。她沒有羅方紅和王翔飛那樣顯赫的資歷,但她有一個重要的關系——徐京華本人。

金鐘道集團首批公司成立之前,馮婉筠在商界唯一有據可查的角色是徐京華在香港企業的合夥人。媒體報道和研究金鐘道集團的人稱她是徐京華的妻子或女友,是他的利益的代理人。(在致英國《金融時報》的信函中,安中石油拒絕澄清他們倆的關系;包括馮婉筠、羅方紅和王翔飛在內的金鐘道集團其他代表沒有回應英國《金融時報》的提問。)

徐京華的數個化名均未出現在金鐘道集團公司的股東名冊中。的確,這些公司的律師堅持徐只是顧問,而非正式員工,盡管他被迪拜政府稱為安中石油董事長,被塞拉利昂總統稱為中國國際基金的副董事長。(安中石油在致英國《金融時報》的信中表示,徐京華不是公司董事長——該職位由Sonangol的掌門人擔任。)

徐京華擅長展示他在中國政府高層的關系,這在很大程度上說服非洲國家的統治者,他是有能力談成大合同的人。2004年,他在安哥拉拿下首個石油合同,一年後又通過中國國際基金拿下基建合同。但之後,2007年來了。

2007年是中國精英階層動盪的一年,各派系在中共5年一次的領導層交接前展開角力。由於腐敗醜聞爆發,中石化(在金鐘道集團的撮合下進軍安哥拉的國有石油公司)董事長辭職。曾培炎(據埃爾德•巴塔利亞記得曾在北京會晤徐京華和曼努埃爾•維森特的副總理)退休。

徐京華的命途似乎走向衰落。有跡象顯示,北京方面對他利用與中國國企的關系、自由放任地聚斂商業利益的做法感到震驚。2007年,中國國際基金在安哥拉的一批基建項目因資金短缺而停工,危及中國與安哥拉(後者正迅速成為重要的石油供應國)關系,中國商務部警告國內企業不要介入。據官方媒體和泄露的通信記錄顯示,中國內地和香港的證券監管機構對一起疑似內幕交易展開調查,該內幕交易涉及中國國際基金授予中國一家工程集團的安哥拉建設合同,價值50億美元。

但之後中國的權力掮客們得到一記提醒:即便他們對徐京華抱有戒心,但他們需要他。

就在中國共產黨召開十七大的2007年10月,安哥拉的“第18區塊”開始出油。中石化得到該區塊原油的一部分——但只是因為它與徐京華的金鐘道集團和安哥拉國家石油公司建立的合資企業,才得到該區塊的權益。“中石化最初以為那是短期合資企業,但後來意識到無法抽身,”英國智庫——皇家國際事務研究所(Chatham House)的非洲項目主管亞歷克斯•瓦因斯(Alex Vines)表示。瓦因斯曾在研究金鐘道集團時採訪過中國石油業高管。安哥拉當局之後授予中石化的石油開採權,均以該合資企業為直接接受方。

“第18區塊”只是開始。金鐘道集團與安哥拉國家石油公司合資建立的安中石油,隨後在安哥拉另外十多個石油勘探開採項目中獲得直接或間接股份,成為法國道達爾、意大利埃尼(Eni)和美國康菲(ConocoPhillips)等大牌企業的合作夥伴。原油通過安中石油運往中國,用於償還數十億美元的融資,但這些交易的條款是高度機密。維基解密(WikiLeaks)公佈的一份2009年外交電文顯示,中國駐安哥拉大使曾告訴美國官員,中國國際基金的香港所有者——指徐京華的金鐘道網絡——與多斯桑托斯總統發展了“密切關系”。

曾經是叛亂組織的安盟如今是安哥拉的主要反對黨,其黨魁伊薩亞斯•薩馬庫瓦(Isaías Samakuva)對安中石油是“政府中的政府”的說法深表贊同。“我認為這是多斯桑托斯及其統治所獲得支持的關鍵,”他告訴記者。我問他,對政權的支持是如何運轉的。他說:“我們只能猜測。一切都在暗處。”

對離岸避稅港的使用,有助於維持這種不透明。公司註冊文件顯示,2012年,金鐘道集團在安中石油和中國國際基金所持股份從香港一家控股公司轉移至一家名為Magic Wonder Holdings的公司。除了地址是英屬維爾京群島的一處郵箱外,該公司的公開信息寥寥無幾。使用同一地址的還有World Noble Holdings,它被列為由羅方紅和曼努埃爾•維森特擔任董事的另一家香港公司的唯一所有者。World Noble Holdings的所有權和企業宗旨不明,為金鐘道集團的企業構成蒙上了又一層神秘感。

徐京華在多斯桑托斯政權里的盟友靠石油賺得盆滿缽滿,他們近年來加強了對安哥拉2000萬人民的控制。一些反對者被投入監獄,一些被鐵棍毒打。人權組織表示,選舉受到操控,令執政黨占了便宜。安哥拉與尼日利亞並肩為非洲最大的產油國,羅安達隨處可見起重機,建設欣欣向榮。然而,盡管總統的小圈子斂財暴富,但聯合國(UN)的分析顯示,在將經濟增長轉化為改善多數人生活水平方面,很少有國家做得像安哥拉那樣差。

走出了2007年的困難,徐京華更加強大了。安哥拉解救了中國國際基金基建工程的困難。英國《金融時報》未發現有公開記錄表明,香港和中國內地涉及中國國際基金的內幕交易調查有何結果。北京方面意識到,它除了與徐京華合作之外別無選擇;畢竟,中國企業都建議與金鐘道集團做生意。徐京華從安哥拉的橋頭堡開始,以驚人的速度擴張自己的帝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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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京華學會瞭如何在中國和非洲之間見風使舵,然後將自己在安哥拉錘煉出的模式輸出——目的地往往是那些別人不敢涉足的無賴國家。

2009年年中,徐京華和羅方紅出現在幾內亞。這個貧窮的西非國家富含未開採的礦藏,由軍政府掌權。時任礦業部長的馬哈茂德•蒂亞姆回憶道,他曾經挑戰二人,讓他們證明自己的確人脈廣泛。“如果你們與曼努埃爾•維森特的關系真有那麼好,那就帶他回來見我,”蒂亞姆說道。蒂亞姆回憶道,三天後,徐京華抵達破落的幾內亞首都科納克裡,帶著維森特。軍政府急需資金。蒂亞姆稱,徐京華承諾提供3000萬美元的“好意金”,這筆錢很快打給了幾內亞,指定用作緊急公共支出。

雙方開始談判一筆70億美元的協議,中國國際基金為幾內亞修建基礎設施,換取採礦權。就在2009年9月政府部隊在國家體育場屠殺逾150名反對派示威者後,交易被公佈。徐京華沒有被屠殺事件嚇退。蒂亞姆告訴記者,中國國際基金提供了1億美元,以支撐軍政府的財政。屠殺後不久,中國政府試圖與中國國際基金保持距離。“中國政府與該公司的商業運作沒有關系,”中國外交部一位發言人向在場記者表示。但短短幾個月後,一家中國國有火車頭公司便與中國國際基金聯手向幾內亞出口火車。

但一次暗殺企圖迫使軍政府領導人流亡,2010年的選舉將權力還給文職官員,徐京華的幾內亞交易泡了湯。“自從我掌權後,徐京華還沒有來過幾內亞,”幾內亞總統阿爾法•孔戴(Alpha Condé)去年11月份向記者表示。但中國國際基金已經將它從軍政府那裡獲得的採礦權與在倫敦上市的小型礦業公司Bellzone所擁有的採礦權合並,組成合資企業。2012年,兩家公司獲得了對瑞士大宗商品交易商嘉能可(Glencore)的鐵礦石供應權。

徐京華馬不停蹄。公開的飛行記錄顯示,在今年頭幾個月,據信是他所乘的商務機先後在香港、新加坡(安中石油在這里設有基地)、毛里求斯、馬達加斯加、馬爾代夫、羅安達、哈拉雷、雅加達和北京降落過。香港高等法院在去年的一項裁決中公佈了金鐘道集團所付款項的分類賬,顯示中國國際基金2009年有一筆1170萬港元(合150萬美元)的“預付現金”,收款人是“Mr Sam”(即徐京華——譯者註)。其他條目表明,金鐘道集團在坦桑尼亞、尼日利亞和朝鮮都有生意。

法院的裁決還使外界得以一瞥金鐘道集團拉攏非洲國家政府的手段。當年幫助金鐘道集團做成首筆石油交易的中國商人武洋聲稱,他沒有得到自己應得的4000萬美元分紅。在分析這樁糾紛的證詞時,香港法官寫道,相關利潤被用於在安哥拉“買通官員”。付款分類賬顯示,金鐘道集團在別處也使用了相同的伎倆。分類賬顯示,在中國國際基金獲得莫桑比克採礦權的2009年,一家金鐘道集團的公司以“項目貸款”的名義將30萬美元付給安東尼奧•伊納西奧(Antonio Inacio Junior)——這是莫桑比克駐中國大使的名字。這位大使未回應記者請求置評的傳真信。安中石油在信中拒絕回答有關這筆貸款的問題。

隨著記者和活動人士將金鐘道集團的拼圖越拼越完整,美國政府也把關註的目光投向徐京華,尤其是因為安中石油於2008年買下了曼哈頓最著名的建築之一:位於華爾街23號的摩根大通前總部大樓。今年4月,徐京華那種專與暴君打交道的生意經終於產生後果:美國財政部將他的7個化名列入製裁名單,被視為津巴布韋羅伯特•穆加貝政權的積極支持者。

美國並未透露這樣做的具體原因。但在2012年,英國反腐團體Global Witness發布報告,援引了所謂津巴布韋泄密情報文件,稱徐京華以200輛機動車和1億美元打點了穆加貝的秘密警察,之後獲準從軍方控制的馬蘭吉鑽石礦區出口鑽石。(Global Witness報告公佈之後,中國國際基金的律師表示,公司向津巴布韋政府提供資金“是出於合法的商業理由”,否認向秘密警察提供資金,並稱,那家被授予馬蘭吉鑽石開採權、與金鐘道集團有關聯的公司認為該礦不具商業開發價值,所以“沒有出口一個克拉的鑽石”。)

美國凍結被製裁人士和公司在美資產,禁止美國人與他們做生意。但因為徐京華名義上只是金鐘道集團公司的顧問,他出現在製裁名單上不一定影響集團的活動。新合同接踵而至。俄羅斯兼並克裡米亞之後,在弗拉基米爾•普京(Vladimir Putin)總統訪華期間,徐京華代表中國國際基金簽署協議,承建莫斯科的一條新地鐵線。

在10年的交易撮合中,徐京華表現出韌性。“他仍然帶著名片盒,仍然知道如何接近脆弱國家的精英,而最重要的是,他知道如何暗中操作,遊離於執法機構的觸角之外,”J•R•梅利(J R Mailey)表示。梅利是2009年美國國會一份報告的作者之一,該報告調查了金鐘道集團,並首次使用了“金鐘道集團”這一名稱。梅利目前在為五角大樓的非洲戰略研究中心(Africa Center for Strategic Studies)撰寫第二份有關該集團的報告。

中國帶來的機遇讓非洲各國興奮不已。但也有人嗅到了危險。直到近期還擔任尼日利亞央行行長的改革派人士拉米多•薩努西(Lamido Sanusi)警告稱,接受中國的追求意味著,“非洲正在心甘情願地向新形式的帝國主義敞開懷抱。”徐京華是全球化時代的產物,融合國家、企業和個人權勢,其手法令人遙想起一個更早的時代。我曾與兩位非洲資深礦業高管交談——一位在安哥拉,一位在津巴布韋——他們將金鐘道帝國比作塞西爾•羅茲(Cecil Rhodes),100多年前,這位英國殖民家和礦業大亨呼風喚雨,追逐南部非洲的寶藏。“這就像羅茲一樣,”其中一人表示,“試圖再一次徵服非洲。”



本文作者為英國《金融時報》調查記者、前駐約翰內斯堡和拉各斯記者。他講述非洲石油和礦業的著作《掠奪機器》(Looting Machine)將於明年由哈珀科林斯(HarperCollins)和PublicAffairs出版。

朱莉(Julie Zhu)香港、林恩•戴維斯(Lynn Davis)補充報道

圖片來源:AP; Getty; Eric Nathan; Bloomberg; Business Wire; Reuters; Noor Bank

譯者/何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