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11-20  NM
 
 

 

香港電視的開台劇《選戰》,予人諸多幻想:香港人終於可以一人一票選特首,而且是有競爭、有選擇那種。香港第一個女特首,是李心潔,而非林鄭或葉劉。公仔箱本應是個夢工場。做這場春秋大夢的,有兩兄弟。大哥黃國強是總導演,細佬黃偉強是編審。兩人自小電視撈飯,八九年齊齊加入TVB。大台深似海,一編一導廿多年來從沒相遇,直至跳槽到港視,《選戰》是他倆首度合作。「TVB無論拍醫生律師飛機師,都係同一個tone:輕輕鬆鬆鄧梓峰。我哋(港視)成日強調,套劇要講乜?要咬住嚟講,唔放過佢。」黃偉強話,李心潔老公有小三之類的枝節,不會在劇中出現。咬住唔放,本來就是《選戰》的命運。劇本早在去年九月完成,但到十月,港視便失落免費電視牌照。隨之而來是裁員、未啟動的製作全部煞停。及後王維基以流動電視將港視借屍還魂,再失敗,《選戰》的命運亦隨之而起落。但黃國強誓不低頭:「一次又一次turn down。只不過係我死唔斷氣,成日都走去chur王生。《選戰》個古仔搞咗咁耐,冇理由一疊紙咁擺喺度。」香港人那場選戰也爭取了多年,若佔領過後沒成事,誰又會心息?

港視搞公投,《選戰》以超過十萬票成為開台劇。劇情設定在二○二二年,屆時香港變成怎樣,誰也說不上,但創作人至少能規劃公仔箱內的世界。黃偉強筆下的《選戰》是一則預言:「今日唔知聽日事。不如就以現時的大趨勢做遊戲規則。」他眼中的「大趨勢」很灰:香港人可以一人一票選特首,但提名委員會仍有四大界別,候選人要取得過半數支持,方能出閘,「戲劇上,如果已經有個好完善的選舉,其實冇咁好睇。喺一個咁有限制、咁唔公平——呀,唔好咁講……」偉強陷入劇透邊緣,由國強補上:「係艱難重重。」「喺咁嘅情況下,(李心潔)都爭取到一個位置,大家相信佢有機會改變政局。」第一集講述二○一七年有大事發生,令李心潔投身政壇,並於五年後突破篩選,取得特首選舉的入場券,與廖啟智對壘。他倆本非政治動物,「搞政治」純為填補市場缺口。英美日韓均有政治劇。連中共高層王岐山都要追看《House of Cards》、小日本又有木村拓哉在《Change》中扮首相,唯獨華語世界一片荒涼。三年前,黃偉強任職壹電視,看見台灣總統選舉波譎雲詭,正籌備把它寫成劇本:「可惜公司好快收咗檔。」那邊廂,黃國強剛剛加入了香港電視,狼豬之戰正打得火熱,「不如講政府內部的權鬥,像《West Wing》之類?」兩兄弟一拍即合,卻發現立法會和政府總部的場面難以用實景拍攝,遂把戰線畫在選舉上:「唐營、梁營日日喺報紙上都有古仔,咪當電視劇嚟做。」黃偉強從台灣撤退後,曾反攻大陸,轉投北京一間製作公司。一年後回歸本土,只為心中那一場《選戰》:「除咗王維基,又有邊個肯拍?」

田雞

二人首先要惡補政治。「做咗廿幾年創作,點會接觸到政治題材?好多嘢都係由《選戰》開始。」黃偉強在TVB寫過《烈火雄心2》,但不同的制服,骨子裡都是兩幫男女在溝來溝去。跳出離地的廠景,他有新發現:「其實我都係咁愚昧,今次先知道要幾多提名(特首候選人)先入到閘。」「唔只你,美術組做一件道具,都搞清咗啲嘢。」黃國強說。李心潔的選舉辦公室有一幅提委會的「成分表」,羅列了各個界別的勢力範圍,「佢哋做落先知道漁農界佔咁多票,哈哈。」黃偉強自詡「有少少政治盲」,忽然發現自己是隻熟到快甩皮的田雞,「原來喺分組點票下,代議士根本唔可以循正常途徑反映我哋嘅聲音,我明白班友點解要掟蕉。唔拉布,又可以做啲乜?冇。知道咗,唉,咪感慨囉。」他把這感慨轉化成對白,成了預告片中鏗鏘的一句:「公民抗命,竟然講到變成顛覆政府。因為我哋嘅政府、我哋嘅立法會,被一班爛人把持住。」《選戰》既然教育了劇組上下,出街後難保不會感化牛頭角的順嫂們。這才是港視不獲發牌的最大理由。

死咬

去年十月十五日,黃國強如常跟王維基開會。秘書中途告知:「開記招啦喎。」大家才望向電視。政府宣布港視不獲發牌,全場鴉雀無聲。當時他的另一套劇集《歲月樓情》剛好煞科,看着同事陸續被遣散,他仍未想到作品若不能出街,會留在倉底腐爛,還是怎樣,「我淨係問『點解』。原來你幾條友喺行政會議嘅決定,唔話得俾人知點解?」黃偉強亦寫完了《選戰》的劇本,「老闆講過,啟動咗嘅劇本會照拍。成班人用咗半年時間去寫,都係成本。」其後,王維基宣布港視改為提供流動電視服務。到今年一月,又被指會觸犯《廣播條例》,啟播無期,所有劇本正式宣布死亡。但黃國強日哦夜哦,終於獲王維基首肯。一向堅拒與中央對着幹的王老闆,是因為發牌無望,故意挑戰政治題材?「我覺得又唔係『盡地一煲』,佢本身都鍾意個劇本。開得成,第一,係我應承佢要喺budget內完成;第二係因為李心潔願意接拍。」兄弟倆都覺得李心潔柔弱得來有一團火,不作他選。但剛剛扑槌,又爆出離奇過選戰的枝節:李心潔丈夫偷食斷正、小三的爸爸開槍殺人再自殺。「開頭都擔心佢應付唔到。但開鏡前佢來香港,一坐低,十五集都做好晒筆記。」

《選戰》終於在七月底開鏡,拍了三個月。其間雨傘運動遍地開花,超出了黃偉強的預期,「冇講點收科,當時連佔中點發生都未知。」但劇中仍會提及一四年秋天的那場革命。往年六四、七一,他偶爾會跟朋友去「圍威喂」,「行完出年又嚟過,究竟有乜意思呢?」所以他落旺角支持佔領,「見到啲學生,我真係覺得,原來係要咬住唔放,先有一線機會。」現實黯淡,但二人心存盼望。黃偉強說:「我哋塑造一個香港人認同的、第一個女特首,就等同製造希望。」黃國強和應:「我哋比較樂觀,這可能只係基於一個信仰,我講唔到任何理由俾你聽。」「因為知道(香港)有問題的,唔係得我同你。既然咁多人仲肯去做嘢,其實一定行到,就算樂觀都好正常吖?」

審查

正如港視和《選戰》可以無限復活,香港應該未死得。王維基聲稱開台前已收到八位數字的廣告費,但與每集一百萬的拍攝成本相比,仍有一段距離。「我諗係《選戰》啫,其他應該OK。」黃國強以為廣告商在商言商:「香港是個理性的地方。多人睇,多曝光,不就是多人會買你個節目?」但自動歸邊的人多的是。另一邊廂,騰訊已獲得港視的獨家播放權,悉數購入港視所有節目。「我都想問,大陸係咪會睇到《選戰》?」「每集要剪幾多呢?如果要河蟹,就十五集都唔使播。」他倆有一籃子疑問。在騰訊搜尋「佔中」,只會得出《環球時報》的負面報導;搜尋「六四+天安門」,則有「六十四年來天安門毛主席畫像的N個版本」。《選戰》被「國有化」,大有機會要留給馬化騰獨自欣賞。正因為「理性」,才有自我審查這回事。選舉少不了中聯辦的份兒。王維基對此的態度是:「冇必要唔寫,既然係大家都知道嘅嘢。」但經過發牌事件,黃國強有感港視惹火,「除咗滿足我哋嘅創作、令套戲好睇,都要考慮到公司嘅情況。我哋唔知會有咩影響。」黃偉強接上:「成個項目都已經放任咗你,收斂少少係責任。」「開頭我哋直頭想唔講中央。但又覺得實在太過……」「失真。」「寫得好subtle,唔會落重墨啦。」劇中會有中聯辦要員的角色?「唔……你要自己睇,我哋用咗一啲戲劇方法去處理呢個人物。」「但我唔認為咁係『自我空間收窄』。如果你本住良心都係咁決定,OK。但如果基於利益,係另外一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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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前,王維基在半島酒店咖啡室,拿着TVB近年最高收視劇集的工作人員名單,逐個約見,兄弟二人都沒有即時過檔。黃國強考慮了十天:「我都幾傻,用咗好多角度去研究。一百萬一集拍唔拍到? 嗰陣我已經做budget。」當時他拍的《法證先鋒Ⅲ》剛出街,收視不俗。某日跑步時他忽然問自己:「唔試過點知唔得?」至於黃偉強,則選擇了向北京靠攏:「王生口才好好。但佢愈吹,我愈驚。」一年後,還是因為《選戰》而回歸。如今《選戰》終於出街,他倆的疑慮亦已釋除。為了清洗TVB的餘毒,王維基曾叫整個劇組停工,齊齊睇美劇。「冰姐(港視行政總裁杜惠冰)見到我哋成班人坐喺度,話:呢度好多錢。」黃國強心想:「呢個老闆真係癲嘅。」王維基又愛到拍攝現場「探班」:「由朝坐到晚,但佢唔係齋睇咁簡單。個衰嘢蠱蠱惑惑,第二日叫咗我入房,問咗好多嘢。」由鏡頭如何處理,以至行內的專有名詞,每事問。「呢種學習精神真係好黐線。」到黃偉強加入時,王維基已經不再外行:「佢由燈光、布景、演員各方面,竟然都可以與部門的人溝通。我喺TVB咁耐,都冇一個上司,可以了解到咁。」

九二八那天,黃國強在金鐘吃了催淚彈。眼淚鼻涕一齊來之際,竟收到公司來電,說攝製隊會出動,記錄歷史性時刻備用,要他指揮云云。接近午夜,老闆急call:「開槍啦,你仲唔走?」「我入到政總門口了。」「仲去政總?行遠啲,拍wide shot咪算。」「好啦好啦。」收線後繼續開工。數日後,他與攝製隊去了旺角,港鐵站上蓋早已針插不入,「我哋冇做開新聞,唔多識走位,有好位都俾人霸咗。」但群眾得悉他們來自港視,都自動讓路:「佢哋話,如果係TVB我就撐番你落去。好好笑!」其實單看股價走勢,已知民心所向。自今年以來,港視命運懸而未決,股價仍升了近百分之十六;TVB繼續一台獨大,卻跌了百分之二十六。黃國強也曾經持有港視股票,「總之就蝕咗啦。」黃偉強也呻笨:「但公司條路太崎嶇了。老闆我哋精神上支持佢。」黃國強更正:「我哋係身體力行支持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