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12-11  NM

 

多得王維基質問高官,「你們知道《100毛》嗎?」

這本林日曦有份創辦的雜誌最近儼如「年輕人標本」,被老餅們拿着放大鏡檢視。

「好娘呀!唔好呀!從來都話,你想一個潮牌死,就搵班阿伯著住佢嘛,而家個個老嘢喺度講《100毛》,即係out咗啦。」差點沒抱頭痛哭,「希望佢哋快啲唔睇。」

五年前因商台工作納悶想「搵啲嘢搞」,跟同事陳強、阿Bu每人夾二千蚊就印了第一期《黑紙》,一張紙的黑色批判,語不驚人死不休。

後來的《100毛》較單純,「只想氹吓香港人開心。」有人主張

「Stop making stupid people famous」,媒體應冷處理偲嫣BB、薑蓉等跳樑小丑,林日曦卻「Keep making stupid people funny」,「面對呢個香港,唔笑多啲,真係好難捱。」

兩年前《明報》老闆張曉卿入股,以一百萬換來一成股份,「佢當跌咗個毫子啫。想了解吓年輕人諗乜啩。」

他把招廣告和會計工作都交給《明報》系的萬華媒體,專注創作,連銷量都說不太清楚,「呢個時代搞雜誌,無死就係成功。」

「黑紙有限公司」不但無死,還愈來愈人強馬壯。由三人行的創作單位,長成一間二十人的公司,出版《黑紙》和《100毛》,也接廣告企劃、拍MV和宣傳片等。關於萬華入股,他談起來卻興味索然。「你哋寫到件事好紅咁,一開口就問我張曉卿。」他沒好氣,「其實唔關佢事,我哋都未見過佢。係萬華CEO Patrick Lam(林栢昌),佢就咁email嚟話見到《黑紙》,有興趣合作。」其實黑紙已拒絕過其他投資者,但萬華是同行,旗下刊物形象也相對中立,他們覺得可以一試,「兩年前《黑紙》叫做有啲聲勢,佢可能覺得認同、覺得有可為,咪入少少股搏吓。你問點解一百萬佢會肯?我哋唔特別好賺,但都唔算失敗。我估對佢嚟講,好處是佢哋現有刊物冇嘅目標讀者,我哋識做囉。」

坐在那裡邊嬉笑邊工作的,都是廿來三十歲的年輕人;八○年出生的林日曦,全公司最老。「《100毛》的內容都交晒俾廿幾歲的同事寫,我只比較緊張個封面。」《黑紙》批判社會政治,辛辣諷刺;《100毛》做娛樂消閒,是甜品,「最初係咁定性。但後來後生同事覺得講政治都好好笑喎,仲好笑過王祖藍,我們就由它這樣發展。」貫徹始終的,則是那種反老餅、反權威、反賺錢至上的邏輯,「其實你份人係點,做啲嘢就係點o架喇。」

出竅

他自言讀書時已反建制,「上學主要活動就係瞓覺,唔知點解咁眼瞓。」住大窩口邨,小學成績不錯,升到葵涌名校林護中學。「點知第一年就留級。」之後愈發反叛,「叫我交功課我唔交,叫我考試我瞓覺,話考試唔准瞓覺我就嘭門走。學校管我唔到,阿爸阿媽又管我唔到。但其實渾渾噩噩,唔知自己想做乜。」升不到大學便去IVE讀設計,「以為讀設計之類就型啲囉。」第二年卻輟學,「真係好記得嗰日。我如常地等巴士返學時,突然間覺得自己好渣,做設計又唔夠同學勁,咁我讀完又如何呢?」從此沒再上學,也沒找工作。那年他廿二歲,一年看三百幾套電影,又愛上填詞。「細個唔知啲歌詞講乜,但那時突然覺得,咁勁嘅?林夕、Wyman的詞,真係好勁。」自己不期然試着填,「填廣東歌詞好難。每次填詞就非常專注,乜都唔諗,淨係focus在首詞度,是非常講求毅力的工作。但當你完成到就有好大滿足感。」填好他會放上網交流,從中認識一些音樂人,幫他們填demo,「令我這個對文字完全無興趣的人,會主動去睇書、研究,都幾影響我之後的路。輟學真係好事嚟。」

拍門

他至今只打過一份工,在商台待了九年。○三年尾、輟學一年後,朋友介紹他去商台網站工作。○四年,商台籌備網上論壇,林日曦忙了好幾個月,推出後聽眾熱烈留言;網絡世界當然有讚有彈、也有謾罵,十幾日就被管理層下令關閉。「上司同我講要停,我成晚都瞓唔着,唔知點解咁在意。可能擺咗好多心機落去,加上覺得依個係電台未來應該行的方向。網就係咁o架嘛。但當時大家仲有傳統包袱,認為主持人唔應該俾你咁樣攻擊。」翌日他晨早八點返公司,那時他的座位剛好在俞琤房門口。「我知道佢都早返,一見佢返嚟我就同佢講,我係咩部門嘅邊個,我覺得個forum唔停得。」俞琤掃他一眼,叫他入房,然後自己篤手機;林日曦愣在旁不知所措,看着俞琤打了幾個電話,「Multi media有個同事叫阿Roy,佢話個網站唔停得喎,你上來傾傾。」沒多久,全部商台高層來到,「佢哋都覺得我好怪o架喇,死僆仔,做咩事啫?其實繞過自己上司去講,係唔恰當。但我知道啲上司唔會同俞琤講。」惟有硬着頭皮講出理據。高層們各自表述意見,俞琤總結,「咁啦,不如會員制,令留言的人負責任啲,準備好先再開番啦。阿Roy你滿唔滿意?」那刻他當然見好就收,「走得甩囉竟然!」後來他又選了一批自覺填得最好的詞作,印出來放在俞琤案上。「好天真咁諗,我想入行做填詞人,如果我真係得嘅,佢或者會幫我。」結果俞琤又不動聲色,叫他多印十份,轉發給其他高層,包括林夕。他沒有立刻成為職業填詞人,但俞琤把他由文職轉去創作部門,「也將我成個career path轉了。」881、903都做過,主要是幕後,○七年起在商台社企「天比高」帶年輕人做創作。

長幼

林日曦一張撲克臉,任何人見到都會認為他不可一世。「覺得啱,咪講囉。當然講時要有禮貌。但唔好同我講咩你食鹽多過我食米,唔好同我講經驗,要講道理。啱就係啱,無話你有經驗就啱啲。」討厭恃老賣老,但真有料到的前輩,他很尊重。訪問中他不只一次提到俞琤的身教,「佢唔只ban你橋,佢會真係同你度,然後佢第二日返嚟又度咗啲新嘢,再ban番自己尋日嗰啲,嗰種唔放棄、一定要度到最好的精神,對我影響好大。」○七年起林日曦開始發表填詞作品,至今近百首;林夕在他初入行時也常提點他,「我最欣賞是他的毅力。出街那份歌詞多數都係自己唔鍾意的,因為多數都係俾人彈鐘後的第二、三、四稿嚟。但第一稿你已傾盡所有精華落去,要改,總帶住晦氣怨氣去改,通常寫得唔好。但林夕可以寫到第八稿,都繼續追求再寫得好啲。」在天比高他是年輕人的前輩,小心翼翼不想成為老屎忽。「天比高在天水圍,係間製作公司,又係社區中心。接外間嘅job,俾有志創作的年輕人邊做邊學,而作品真係會出街。」五年間他做到創作總監,「但作為mentor,自己覺得唔稱職。因為創作就係你用自己的方法去做,我share唔到任何經驗俾佢哋,經驗即係包袱,係廢嘅,我不如做好自己先啦,我都需要邊做邊學。」二○一二年他辭職,全力做《黑紙》。

賺蝕

《黑紙》是○九年他和陳強、阿Bu在商台工作時構思的,打工仔交的作品總不能百分百盡如己意,決定工餘再經營一個表達的媒介。二○一○年一月一日,他們每人夾二千元,印了第一期《黑紙》,自己開車送到kubrick、GOD等七個售賣點,主要是文化場地,定位較小眾。最初沒明星封面,內容是一句句精煉的「黑句」,依每月主題發揮,「懶幽默、懶感性、懶批判咁囉。」本來印了二千張,很快就要加印,「最後好似賣咗萬幾二萬張。」一頁紙的雜誌,令人耳目一新。「一來想做啲無人做過的事。二來這個世代的年輕人睇長文能力有限,仲搞print media仲叫人睇字的話,一定要短、好輕巧地睇得完。」頭兩年每月一期每張一蚊,收支平衡。一二年轉為每週一期、免費派二十萬張,想靠廣告收入,「完全失敗,唔夠廣告。過咗幾期即刻同讀者沙冧,印少啲,賣番一蚊。」同年林日曦辭職,接更多廣告企劃工作,有時也靠這些收入幫補《黑紙》出版。他一再強調自己不懂經濟,好怕數字。「曾經有財經雜誌訪問我,首先我話佢搵錯人啦,我到三十幾歲都無買股票無買樓,真係唔識。問我《黑紙》賺定蝕,我話,OK啦,賺少少。但佢糾正咗我,原來要計埋人工,嗰陣我都無支過人工。如果咁計,應該係蝕的,但可以維到生,唔使死囉。」去年再辦《100毛》,一樣是計落「唔使死」就去。「我哋預咗四至八期的資金,即係個幾兩個月,可能幾十至百幾萬啩,我唔記得囉。前輩或者朋友都話我哋黐線,太少喇,起碼要有半年或者一年啦。但我哋覺得,至多咪蝕到第二個月執咗佢。」他們請了幾個員工,「佢哋都唔知咁危險o架,俾人呃到而家,咪好彩囉,無事。」現在《100毛》印八至十萬本,通常賣出八成,賺定蝕?他照樣不懂答,「總之大家有糧出啦。我係盡量避開唔睇,一睇數呢,就好易返去啲大人嘅思維模式。我哋想唔好講錢住先,講咗點樣做好、做啱件事先,呢個係同資本主義相違背。」

古墓

他的生活也好古墓派,辦潮流雜誌卻害怕上網,覺得資訊疲勞;不交際應酬,平時不在公司就在家。家也要靜,這些年住過西貢、粉嶺、元朗村屋,現在住屯門龍珠島,要花十幾分鐘行一道堤壩才出到黃金海岸;家中謝絕探訪,因為有潔癖。近兩、三年每日要交報紙專欄,他每朝清早五點起身寫。討厭人遲到,自己也不會遲。他認為要自由,先要自律。公司盡量少規矩,「一有制度即係唔人性化,我哋想盡量逐個逐個人睇。呢位同事自律嘅,咪多啲自由,唔使理佢返唔返公司、遲唔遲到;有啲人分內事都無做到,咁就要過問多啲。」請病假也不用交醫生紙,「佢唔覺得公司係地獄,咪唔使詐病囉?我哋都未做到,但會嘗試改變。」他與另外兩位老闆都年過三十,「好老喇,要多啲俾後生同事搞。年輕人可能睇得少過你,但佢睇得啱過你。可能佢睇得窄過你,但佢睇得集中同埋透徹過你。我覺得唔需要train佢哋嘅,佢哋train返我轉頭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