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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年4月11日,汪煒華走出烏魯木齊六道灣看守所,換上自己的衣服。 (圖片由受訪者提供/圖)

個人投資者發網帖質疑上市公司廣匯能源最終獲刑一案,隨著“天地俠影”出獄而終結。作為這一案件的核心人物,“天地俠影”向南方周末講述了他在看守所547天里對此事的所思所想。

2015年4月11日,網名“天地俠影”的汪煒華離開烏魯木齊六道灣看守所,結束這場“新疆牢獄之災”。

此時,距他2013年10月12日上午在上海家中發出最後一條微博“警察來了”,已經過去了一年半。

汪煒華曾是澳大利亞墨爾本大學網絡通信領域研究員,幾年前辭職從事個人投資,喜愛在網上撰文評述中國資本市場。因為持續質疑新疆上市公司廣匯能源,引發後者向當地警方報案,烏魯木齊警方“跨省”抓捕後,汪煒華在當地被定“損害商業信譽罪”,刑期一年六個月。

這家被他質疑財務作假、曲線買賣自家股票等問題的上市公司,隸屬新疆首富孫廣信旗下廣匯集團。

出獄後汪煒華回到上海家中,生活並沒改變:重新吃到了母親做的毛筍燉鹹肉,重新用上了警方退還的電腦,繼續刷微博、看股票。不過他說,以後可能不再“一根筋”地盯著某個上市公司了。

重獲自由的第一條微博,汪煒華寫道,“沒有家人躺在醫院里,沒有朋友蹲在監獄里,這就是幸福……”這條微博很快被轉發上千次,比他以前那條質疑帖轉得多得多。

“我的案子,在證券市場也許算大事,但在法律體系里就一個微乎其微的小案子,有些無辜的人命都沒了,我只判一年半就好好的出來了。”牢獄歸來的汪煒華接受南方周末記者采訪時,依然思維活躍、語速飛快。

“進去一場也不是壞事”

南方周末:你想過會被抓嗎?被抓前有征兆嗎?

汪煒華:我聽說過有人與上市公司作對被打,但質疑上市公司導致刑事案件,我是做夢也沒有想到。

被抓前幾個月,有自稱是基金經理的陌生人,加了我QQ,說孫廣信想見我,願意陪我去新疆,被我拒絕。

後來,另一個和我在網上交流過半年的某券商分析師,也向我遊說同樣的事情,他的身份背景讓我有一定信任基礎,我被他說動了。

我想廣匯集團那麽大,我發現的問題可能只是孫廣信管不過來的事,見他可以當面說清楚。但家人都反對我去新疆,為此還吵過架,後來母親把我護照藏了起來才沒有成行。直到警察上門抓人,她才把護照拿出來給警察。

被抓前一個多月,有做投資的朋友聽到我可能會遭到不利的風聲,警告我註意人身安全,沒多久,很多新聞網站突然同時出現一篇沒有作者署名的文章,給我扣了“資本市場秦火火”的帽子,就在這個時候,我預感到可能會被采取法律手段,所以警察上門的時候,沒有很激動。

後來我讓警方聯系那位分析師,但他們說辭職了聯系不上。我QQ上的那些匿名好友,警方都能一個個找出來,行業里有名有姓的人怎會找不到?

南方周末:在烏魯木齊的牢獄生活是怎樣的?

汪煒華:判決下來時,我刑期已近結束,所以並沒真正進入新疆的監獄服刑,一直都待在看守所。

我在里面547天,每天的生活都一模一樣,當時覺得每天從早熬到晚、度日如年,過完後又感到這段時間過得飛快——因為這一年半里我其實是沒有記憶的,除了吃飯睡覺,幾無別的事情。

關押我的看守所,有28個監室,十五六個人擠一間,每間面積約26平米,睡的是通鋪。

七點吃晚飯和看電視,看到十點睡覺。只能看中央臺和湖南臺,我這個從來不看電視的人,在里面把範冰冰的《武媚娘傳奇》都看了。

關押期間,還陸續看到幾位“網絡大謠”上了《新聞聯播》,作為“資本市場秦火火”,我還跟室友說,如果我的行為真是有罪,就可能會被拉上去。

在看守所里,聽了很多人的故事,從這個意義上說,拋開對家庭的傷害,進去一場也不是壞事,當時確實痛苦,但這種經歷過後都是財富。

南方周末:在看守所里等待判決是什麽心境?

汪煒華:雖然是博士畢業,但心態上我能屈能伸,沒有糾結有罪無罪。

不過,第一天被帶走關在上海看守所時,還是流淚了,覺得走到這步很悲傷——我是為了實現資本市場上的某種“正義”,遭到了法律上的某種“正義”的處罰。

最初律師和家人征求意見問我要不要申請取保候審,我拒絕了。雖然沒有自由,里面的生活我還是挺適應的,我希望案子越早了結越好,如果取保,可能案子會長期拖延。

精神雖樂觀,但我對可能的結果始終是悲觀的。反而我的律師和家人樂觀些,批捕前夕,妹夫還飛到烏魯木齊打算接我回去。批捕通知書下來,給我定了個可處罰金的“損害商業信譽罪”,當時更擔心的是,可能會被罰得傾家蕩產,家里以為會罰上至少幾十上百萬,把我的股票都清倉了,哪想最後只罰了五千塊。

後來,律師依然樂觀地認為檢察院不會起訴我,結果不僅起訴下去,還兩度延遲,到最後法院判決的刑期比檢察院量刑建議還要多半年。

本報相關報道:2013年10月31日C16版《質疑上市公司的新難題》、2014年3月6日C19版《警方為何指控“損害商業信譽罪”》、2014年8月14日D21版《三篇博客和一條微博引發的刑案》、2015年3月6日B12版《四條網帖質疑上市公司,被判“損害商業信譽罪”》。 (南方周末資料圖/圖)

永遠的警世鐘

南方周末:你是做價值投資的,是要發掘有投資價值的上市公司,為什麽要去持續質疑早已被你判為沒有投資價值的廣匯能源?

汪煒華:我批評過多家上市公司,但談不上持續關註,只是恰好看到有問題,就在博客里寫一篇,廣匯能源是例外。

最早,我在網上看到有人發文鼓吹廣匯能源的投資價值,覺得分析得不現實,便回帖反駁,很快又看到私募界明星人物去考察廣匯能源,在這之前,廣匯能源已是被知名基金經理重倉持有的明星股。

我看廣匯能源最新的中報,並把發現的幾點問題寫成文章,標題是《廣匯能源的資本巨像必將坍塌!》,這是後來被定罪的幾篇文章之一。

文章貼出來,很多自稱廣匯能源股民的人在網上對我惡語攻擊,我便掐了起來、擺脫不了了。其間也消停過幾個月,但是看到廣匯新的公告內容有“反常”,我就又寫了新文章,又再被他們說造謠……

研究廣匯能源,我越挖覺得問題越大,感覺比過去科研發現的問題更有意義、更讓人興奮。畢竟,科研是曲高和寡的事情,讀者也都在圈子里,而上市公司這是個面向大眾的領域。

南方周末:後來在判決書中,你的“犯罪動機”被認定為是想出名。

汪煒華:辦案人員2013年12月去找了我的前妻,因為在我和她的QQ聊天記錄里找到一句“廣匯將成為我的成名作”。

其實這段聊天的背景是:我當時股票投資不賺錢,她認為我是不務正業,更不理解我去指責廣匯能源的事情,為了跟她解釋,我做的事情是有意義的,就說了句“廣匯將是我的成名作”。

2014年1月初警方來提審我時,在走廊里就對我說,你的案子準備移交檢察院起訴了,我心想,你們找到什麽核心證據可以起訴我了嗎?結果當天提審所做的筆錄,就是圍繞她的筆錄內容。

這案子“犯罪事實”是明擺著的,都是網上的文章,警方辦案的一個重點就是犯罪動機,提審中反複問我有沒拿錢,有沒做空股票,有沒受人指使,我都說沒有,他們也調查了一圈,找了我的許多QQ好友,連我家人的賬戶都查過,結果我寫文章連稿費都沒拿過。

找到QQ聊天記錄里這句“成名作”後,這次提審後不久案子就移送檢察院了。

出來後我看了自己的QQ聊天記錄,單是和前妻就有一百多頁,居然能在那麽多QQ好友的聊天記錄里面翻到這麽一句話。

南方周末:你認為自己無罪,但為什麽不上訴?

汪煒華:當時的情況是,判決遲遲不下,我的關押時間已超過了檢察院的量刑建議。本來我是要上訴的,但父母的意見是堅決不上訴,後來我也就認了。

一審判決後,法院來人問,你不是堅稱無罪嗎,法庭做的也是無罪辯護,為什麽不上訴?我說,如果去年9月判決下來我一定上訴,但現在還有40天我就出去了。

父母希望我出來後通過信訪方式去反映,我也覺得沒必要,這事已把家人拖得太深了,我進去後母親都靠吃安眠藥入睡。

至於有罪無罪這個法律判決本身,我不在意,承擔一個有罪的判決,生活上對我影響也不大。判我無罪,這個案子到此為止,也許過段時間大家就忘了,但判了我有罪,這個案子就等於永遠掛在這兒,成為資本市場的一個警世鐘。

出來後我最想做的事情是把判決書放在網上,讓大家看個明白。

“永遠不要和豬摔跤”

南方周末:回頭看你認為自己過去公開發言的尺度有不妥嗎?有觀點認為,你文章中的一些結論帶有推理性質,比如對公司財務、資金問題是否違規的判斷你並不掌握證據。

汪煒華:我是做學術出身,在頂級學術雜誌上發過論文,寫東西都有依據的,也許我有點文人氣,結論比較犀利,但所用材料都有出處,律師也找出來提供給了法官。不要不顧我的論據和推論,斷章取義取出我的結論。

辦案人員對我說,你說話不要那麽絕對。但我不喜歡模棱兩可,特別看股票,你要麽看好要麽不看好。我博客上有句話“張建國100%違規”,他們給我做筆錄時也說,你為什麽要說100%不說50%?我說,你們給我定罪要麽有罪要麽沒罪,不會給我50%有罪50%沒罪吧。

南方周末:考慮過自己在網上發言的措辭方式會有法律風險嗎?

汪煒華:沒有,我說話一直很直率,我不是記者寫文章,只是個人按照自己的感情寫博客,寫的東西也不是為了給媒體發表,是投資者之間的相互參考。

我質疑廣匯能源最後入獄了,同樣情況可以舉個反面例子,攀鋼釩鈦曾經被某券商分析師出過報告說每股188塊,最後股價跌到3塊,報告亂鼓吹誤導投資者也不用承擔任何法律責任。

我從沒覺得這事如此嚴峻,至於措辭,是不是說我給結論之前,加上“涉嫌”“可能”等字眼,就不治罪了?我不是寫法律文書,只是普通投資者在寫博客。當然,如果以後我再寫什麽,會註意加上這樣的措辭。

南方周末:以後還會再公開質疑上市公司的問題嗎?

汪煒華:我不會主動去研究一個上市公司有什麽問題,如果遇到像廣匯能源這樣眾星捧月的公司,我肯定還會看,如果還是覺得有很大問題,也許我還會說出來。

但我不會像以前這樣一根筋地盯著個公司不放,現在我能理解投資大師芒格的名言“永遠不要和豬摔跤”,之前我把自己摔了一身泥。

我被判有罪之後,很多和我類似的投資者都噤聲了,其實這是個壞事,本來中國資本市場監管不力問題就很多,投資者的發言也是一種監督。

這個案子,讓我失望的是,過去一年半里,資本市場監管機構對此一直保持沈默,我覺得自己做了他們該做的事情,給他們指了路,而他們無動於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