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12-16  NM




甫坐下,她抽煙,一支駁一支,兩小時燒掉五支純萬。

不喝水,不要茶,一天的飲料,都帶點顏色。

訪問至半途,她提起牙線剔牙。

裡裡外外,盡顯她的「辣」。

她是集成董事,買幢大廈(毓秀街十一號)回來,搞保育、講社會責任。

騰空集成中心二千呎地鋪,搞壽衣展等冷門藝術,藝術家有女童院出來的低學歷人士。

「伍宗琳,林林總總,乜都做吓。

「錢,我賺過,又搞吓這些。

「唔知咁講,啱唔啱聽?」

伍宗琳說,父親臨終,幫助所有他記得又不曾幫過的。

「我舟車勞頓,終於搵到一個入咗老人院的,佢六十多歲退休,沒想過自己有一百歲命,爸爸拜託我俾錢佢——我今日做的,你說受誰影響?」

集成二千呎地鋪月租至少二十萬。

「有人想搞展覽,去大會堂,中央圖書館,也許場租昂貴,也許展期不就,總之,心願未了。」去年,搞壽衣展。

「有人嫌大吉利是,唔肯借出場地。

「我百無禁忌,也不分高級、低級,總之,出得起錢,我就唔幫。」

伍宗琳的父親伍集成,生於雲南省騰衝縣,做過幫工、學徒、店員、總管,後來和幾位朋友經營棉紗。

四六年底來港,起程前,國共內戰,蔣介石密令鎮壓民主運動,暗殺聞一多,民主同盟一行人處於危難,伍父讓他們在家暫避。

四九年九月九日,楊杰將軍在香港,寄居伍集成家,遭蔣介石的特務槍殺(楊杰將軍不滿蔣介石獨裁,四○年被免去中國駐蘇聯大使一職,返雲南故鄉,呆在伍家開設的公司,與伍集成結為忘年之交)。

「爸爸不顧安危,我做的算什麼。」

「買毓秀街一幢有七十六年歷史的三級歷史建築物,是虛榮心。

「藉此認識不同人,以不同角度看事物,跑馬地有醫院、學校,區內人少,區外人多,到底這社區是迎合外面人,抑或自己人……是不是值得探究?

「周潤發也出來說南丫島故事吖——他做他的,我做我的。」

毓秀街十一號,曾是二十年代雪糕公司「安樂園」創立人張吉盛一家的住所。

「安樂園雪糕是本地出品先驅,後人是我同學,全家很虔誠,大仔提多,七十多歲,二仔Philip、三仔馬太、四女Diana,在香港仔附近建教會。」

伍宗琳畢業於聖保羅男女。

「小學一年班,要讀《聖經》。以前鄉下騰衝,有耶穌會的人派餅乾、牛奶,爸爸對《聖經》的認識,僅止於此,不知讀書,要讀這些。」

母親是文盲。

「爸爸覺得好唔掂,安排我補習。」

伍宗琳的同班同學,有李國能、龍炳頤(香港大學建築學院副院長)。

「我小二才學A、B、C。

「英文名是老師把學生分男、女,由A開始排名,輪到我是D,就叫Dora。」

沒信教。

「爸爸連風水也不信。」

伍父認為,信什麼便由什麼掌管,還是自己採取主動好。

聖保羅男女合唱團最是有名。

「畫畫、彈琴,乜都唔俾,土風舞、芭蕾舞,無得參與,爸爸覺得呢啲唔係正經事,讀書最重要。」

最叻考十七,那是中二、三的事。

「我雖然八十幾分,只考三十幾,因為叻的實在太多,個個九十九分、一百分,九十八分那批也考十幾。」

六五年會考,三良。

「唸文科,地理好像拿C。」

六六年赴美留學。

「讀埋lower 6走,爸爸當我仔養,覺得應該出外開眼界。」大一,唸Centenary College for Women。

「我讀書,very唔叻。Transcript唔係幾見得人,就讀間細校先。

「爸爸的朋友在紐約,我在東岸讀書,放假有個照應。」

後來,獲波士頓大學、密歇根大學取錄。

「嗰陣吹everybody goes west風,又go west囉。」

七○年,柏克萊大學畢業,報Environmental Design碩士。

「那時學生運動,校園滿布催淚彈。

「咁咪幾好,否則佢話唔收我,都唔知點落台。」

應該愈結愈好

畢業回港,原在西區醫院社會服務部上班。

「又嫌我大肚,我話我見工那天也穿大肚裙,結果還是不獲聘用。去過很多社區找兼職,也不得要領。

「朋友叫我去《Femina》雜誌幫手做Circulation Subscription。」

聖保羅男女找她代課。

「那個老師放產假便頂上,不用備課,照原來老師的筆記授課就可以。」

教中學部,學生有陳百強、湯聖明(中國第一治癌醫生湯約翰的兒子,山頂餐廳老闆)等。

「那時,余若薇和她丈夫胡健維,在唸lower 6。」

伍宗琳生於一九四八年,屬鼠。

「怕事,小學,要爸爸首肯,才敢刨鉛筆。」

一畢業,便結婚(一九七○年)。

「想有自己的domain。父親管教嚴,沒去美國前,大嶼山沒去過,澳門更休想,中五才獲准去一次林村。」

搭船赴美留學,從海運大廈駛向鯉魚門。

「不知誰提議去玩,我說夠鐘瞓覺,同學話:You are on your own,使乜咁早瞓——當頭棒喝,對,I am on my own。」

四年後離婚。

「我以為婚姻是,兩個人快快樂樂生活下去,原來有很多遷就。」

第一任丈夫,是推銷員。

「我鼓起很大勇氣,向爸爸說離婚,還即時補充:你不接受,我就撤回。」

入父房間,全身發抖。

「佢係古老人,不會讚子女,寫字不好,更會體罰。不是說離婚令他沒面子,是我不肯定這件事有多傷害他。」

四十歲再婚,現任丈夫麥湛江是會計師、銀行家,已退休。

怎看兩段婚姻?「應該愈結愈好啩,因為你知道自己要什麼。沒有兒女,磨擦又少了,有孩子,我要這樣教,他要那樣教……又是分歧,又要遷就。」

第一段婚姻為伍宗琳帶來一個女兒——陳雲鳳。

「名字是她父親屋企人起,唔關我事。」

離婚,對女兒可有歉疚?

「初時有,跟前夫從意見不合,到真正分開,忍讓很多,苦衷不少,女兒當時哮喘,我認為是我的婚姻,令她有壓力、得病。後來,能做的,都一一做了。」

沒想過只生一孩子。「第二段婚姻,很努力想生,但不成功。」

對女兒的期望?

「她是陳家唯一的孫,諸多驕縱,所以她在聖保羅男女讀至中三,我送她去美國西岸寄宿,期望她獨立。」

不用她繼承母業?

「我曾跟女兒說:不一定要幫我做生意,也不一定要似我、學我,在我shadow下過活——但,我希望就算你什麼也不做,就算你嫁個很有錢的,可否幫我搞基金會、做慈善嘢……講到咁嘞,第二啲都唔使佢幫嘞,佢都唔制。」

今日,女兒是單親媽媽,有個女五歲。你接受?

伍宗琳說,留學訓練了她忍讓。

「在香港,不愛吃就不吃,寄宿,飯堂給什麼你也要吃。

「香港,有司機;留學,校園那麼大,不願意也要踏單車。

「現在已是old ginger,沒什麼接受不了。」

說罷,她端上一杯綠水,原來食譜是芹菜、青瓜、苦瓜、青辣椒加青蘋果,她的版本,不要苦瓜、青辣椒。

「我很能吃苦。兒時,爸爸一句,打針不許哭,這藥是苦的,敢違抗?」

新一代,都怨買樓難。

「我無買過樓俾女兒,我係俾咗層樓佢。佢留學回來,同我屋企住,直至我爸爸走咗,媽媽都走埋。

「女兒當時三十多歲,既然大家咁opposite,是否各自生活好些?」

女兒的專業?

「我唔係幾知佢做什麼。

「佢喺華盛頓George Town一間唔係太大的大學畢業,主修什麼,我不大記得起。」

人生可以重來,有什麼要彌補?

「記不起了,沒所謂了。忘掉,多好。諗吓將來不好嗎,諗吓現在不更實際麼?」

伍父九十高齡,仍天天從愛都住所乘電車到集成上班,是最早出現公司的一個人。今日,伍宗琳五時多起床,也是最早回公司。

「瞓唔着吖嘛,我瞓得多頭痛,你可以講係辛苦命。」

她坐擁至少十八億物業,富貴如她,仍然勤力。

「女強人三個字,是別人加諸,讓一個人好受些,我不覺得自己是。」

無不散的筵席

伍父八五年第一次回昆明,關注家鄉教育,出一千萬港元成立伍集成文化教育基金會,資助省學生、文化界到外國交流,聘請外國師資提升大專院校水平……伍宗琳是永久董事。

「為此一年出門八至十次,八十年代資助學生去英、美、澳洲等深造,後來發現很多崇尚自由,彼邦待遇不如返國,仍堅持不回流。」

近年少搞,側重交流。

「鄉間老師去昆明,昆明的到大城市,大城市來香港交流等。」

養和醫院院長李樹培,抗戰期間在昆明跟伍集成相熟。九二年,伍父胃癌惡化,手術也在養和。

那時,伍父近九十高齡,大病之後,更感醫學技術重要,以一百萬設立「伍集成醫學交流互助基金會」。

「現在,鄉間醫生由昆明的培訓,資助昆明的到香港培訓等。」

百年歸老,在墓誌銘刻什麼?

「我有幾偉大,講社會良心也得搵食。」

伍宗琳的媽媽,家境不好,十七、八歲跟了伍父,沒啥婚嫁儀式。

「爸爸不大體諒中國婦女,他很快立足香港,是頗有實力的富商,母親貴為富商妻子,卻沒富太享受。

「爸爸一句,汽車是公司的,她颳風下雨也乘公車買餸,大包小包拿回家。」

母親完全失去自己,丈夫在世,連生病也得熬過去。

「什麼貞節牌坊、三步不出閨門,是整蠱中國婦女吧。」

伍宗琳一年旅遊四、五次,踏足過南極,即將去緬甸北部一落後地方。

伍父逝世不久,伍母中風,○六年離世,死時八十六。

「我不用長壽,朋友死光我還在,就不好了。」

心願是不作無謂搶救,器官能捐的都捐出。捐贈咭放在床頭,省得人找。

「我先生都知,佢都寫咗。」

知會了女兒?

「內容隨時有改動,留待最後一刻吧。」

父母骨灰,運返雲南。

「我撒落大海算了。」

父親生平,印書二千。

「我訃文不必,靈位不用,後代可能不在香港,不用麻煩人家。

「天下無不散之筵席,用晒啲錢,基金就停。公司?請外人搞囉,唔係點呀?」

人說,富不過三代。

「我在雲南起抗震學校,國家將以它為示範,受惠的,你說有幾多代人?」

說罷,點煙,一日燒掉兩包。

「我鍾意燃點,吸的極少。」

享受過程。出資起中大合一亭,卻不以她名字命名。

「香港人很善忘,將來我死了,或者有幾個朋友記得,過多幾年,便沒人提起了。」

說罷,她跳上百多萬的保時捷Cayenne,絕塵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