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07-11  TCW

連小學生都聽過這句話:「雞蛋不能放在同一個籃子裡。」

如果放在同一個籃子裡會如何?

幫蘋果研發出iPhone觸控面板的宸鴻,曾經是台股最純的蘋果概念股,蘋果占其營收最高曾超過七成。但是當iPhone出到第五代,技術一改變,宸鴻就被蘋果拋棄,股價從最高超過九百元,現在只剩下六十二元。

「很多人問我,你台大商學系畢業,難道不懂雞蛋不能放在同一個籃子裡?一九九二年,在豐泰上市的審核會議中,官員問的也一樣,你豐泰全公司八成只做Nike一個品牌要怎麼上市?風險太大了吧?」豐泰董事長王秋雄回憶。

結果,豐泰上市二十幾年,到現在還存在。身為最純Nike概念股的豐泰,Nike挹注營收占比高達八成,豐泰跟它合作四十年,股價還隨著它漲了超過三倍。

為何豐泰把雞蛋放在同一個籃子裡,命運卻跟蘋概股的宸鴻大不相同?

王秋雄辦公室裡珍藏的兩張照片,給了答案。

第一張照片裡,Nike創辦人奈特(Phil Knight)幫王秋雄撐傘。

「第一次見到奈特,我只有三十四歲,他還不到三十八歲,跟一般客戶差不多,拿個皮箱就來拜訪。」王秋雄回憶,「我跟奈特一樣是害羞的人,碰到漂亮小姐都會臉紅,他可能從我身上發覺到跟他一樣的特質,很單純、不講花俏的話,年輕、剛創業不久。」豐泰,是Nike往亞洲設廠的第一站,當時除了豐泰,還有韓國工廠。

救火,救出今日的豐泰

Nike遠東廠出事,他就去幫忙建廠

每當Nike有難,豐泰總是適時出現救火,王秋雄說:「我們跟Nike的生意,都是救急、救出來的。」

一個最令王秋雄印象深刻的救火任務,是一九八八年Nike在中國蘇州太倉的烏龍事件。

當時2Nike為了爭取中國內銷額度,跟當地政府承諾要做一個鞋盒工廠,太倉政府要求要做鞋子,但Nike主管認為只做鞋盒就好;當他們要去買土地的時候,太倉政府說,抱歉要做鞋子。

一通來自美國的緊急電話,王秋雄便跑到太倉去救火,花了九個月讓工廠上軌道。當時台灣才剛開放大陸探親,局勢不是很穩定,他笑說:「進去時我自己都怕,因為都是共產黨。」

這次救火,反而成了豐泰進入中國設廠的契機,意外擴大了豐泰的產能,至今在中國有七座廠。因為這次協助,Nike甚至還讓王秋雄名列它蘇州工廠的董事。

這個事件,建立了Nike對豐泰的信任感。當其韓國工廠出事,奈特只對內部主管說了一句話:「你去找CH(王秋雄),他是在遠東工廠我唯一相信的人。」

由王秋雄二兒子王建榮所掌管的豐泰第二事業部,是Nike足球的最大生產商。豐泰會從鞋子做到足球,也是幫忙救火而來的,更進而擴大了豐泰的福建工廠。

最早,Nike的足球用手縫製,在巴基斯坦生產,但後來巴基斯坦與印度產生政治衝突,它的足球生產商跑到中國福建福州設廠生產,沒想到出狀況,Nike又來找沒做過足球的豐泰救火,要求豐泰與巴基斯坦足球生產商一起成立公司。

王建榮的部門去福建救急,從救急演變成現在Nike的無接縫足球生產商,和它對抗阿迪達斯(Adidas)在歐洲足球市場的秘密武器。「現在Nike在高階的球,西甲英超都是豐泰幫它做的。」王建榮說。

研發,讓他敢對Nike說不

就是他,動員五%人力找到針織鞋量產法

王秋雄從來不會為了訂單而擴大產能,而是每次替Nike救火,累積了一份信任,也擴大了豐泰的產能與生產版圖。

雖然有革命情感,但在商言商,Nike給豐泰的訂單價格並沒有比較好,「我們的條件跟其他人都一樣,價錢沒有好,一樣要競爭。」一位豐泰董事透露。

因此,豐泰對Nike而言,是救火大隊,擁有它所欠缺的鞋子量產研發實力,讓王秋雄也有了敢對Nike說「不」的勇氣。

這個「不」,就是Nike在二〇一二年被《時代》雜誌評為最佳發明之一的編織鞋面(Flyknit)。

二〇一一年七月,王秋雄大兒子、豐泰總裁王建弘接到Nike電話,希望豐泰馬上開一張新台幣一億多元的信用狀,給一家德國針織機械廠,要求豐泰接收一百五十台自德國運來的編織機。王秋雄二話不說,把雲林總部一樓廠房空出來,王秋雄手在空中比畫著半坪大的空間,「每一台機器都有這麼大,」Nike 希望豐泰在隔年倫敦奧運之前,協助Flyknit順利量產。

鞋技中心鞋品科技組副理王佩如解釋,Flyknit是針織鞋面,像是拿襪子做鞋面,襪子的尺寸最多三種,伸縮彈性大,但是製成鞋面後,鞋子每半號僅差〇.五公分,必須計算針織布的伸縮彈性,讓機械針織鞋面誤差低於〇.五公分,否則原本要做二十三吋的鞋面,最後變成二十五吋,就報廢了。

生產講求效率,針織鞋面有些樣式一小時僅能織出三雙,效率低不說,還不時會斷線斷針;針織布跟鞋底縫合後,鞋面有時還會出現大洞。

豐泰第一事業部總經理陳昭吉回憶,一開始的不良率超過三成。王秋雄調動內部一百三十多人,約是豐泰台灣總部五%的人力,還請來義大利的針織機台顧問,花了六個月才找出良率提升到九五%的方法,順利在二〇一二年三月,趕在倫敦奧運之前推出七百雙鞋子。由於時問太緊急,全程都在台灣生產,成為唯一MIT的針織鞋,Nike也因為Flyknit,再次引領潮流,入列全球最創新公司之一。

在實驗室裡,Nike花了兩年做出單一尺寸的針織鞋樣品,豐泰則用六個月找出二十多種尺寸的量產方式,也證明有能力跟Nike合作最創新等級案子(編按:Nike研發依難度分三種,最高階為innovation)。

信任,讓他能挑高價單做

最終沒接針織鞋單,卻大方技轉給同業

王秋雄分析,Nike在鞋子上一直有三個主題,第一是Fit(合腳),第二個是Light(輕盈),第三個是Cushion(避震) , Flyknit 技術的針織鞋面,符合前兩個需求,是Nike製鞋的明日之星產品。

原本,Nike希望借重豐泰的量產經驗,購入一千台機器,做針織鞋面賣給其他製鞋代工廠,但王秋雄選擇說「不」。

他評估, Nike要豐泰買一千台針織機,得花費十六億元,他花了一天的時間跟主管討論,假設針織鞋不紅了,這些機台的用途僅能做護膝類產品,他評估興趣、能力與資金,決定拒絕。

他指出:「他們相信我會盡力,也會順利移交know-how給寧波那間公司(指申洲國際),毫無保留,」隨後他把所有工作移交給成衣代工廠申洲國際。擁有堅強的研發跟量產能力,讓豐泰可以選擇Nike利潤好的訂單。

政大企管系教授于卓民分析,Nike跟豐泰的關係,並非單方付出,而是相互投資品牌廠也投資人與研發在代工廠,相互依賴度越高,被品牌拋棄的可能性就越低。

台灣區製鞋工業同業公會總幹事賴奇見認為,豐泰集中單一品牌,恰巧形成優勢,Nike不用擔心被競爭對手竊取機密,更願意把創新的產品交給豐泰。

Nikw跟豐泰,已經超越品牌跟代工廠關係,而是特殊的夥伴關係。

第二張照片,就是掛在王秋雄辦公室牆上的麥可.喬丹簽名照。(見第九十一頁)

這是二十四年前,王秋雄五十歲時,奈特送他的三樣生日禮物之一。

第一個是Nike員工商店的終身使用卡,意思是王秋雄一輩子可以到他們員工商店買東西。二是Nike世界總部的出入證,奈特把王秋雄納進他們管理階層的名單裡,後來他還成為其子公司的董事。第三個禮物,就是喬丹的照片和親筆簽名,上面寫「Happy Fifty Birthday,CH」 ,奈特知道,喬丹退役之前的所有喬丹鞋,都是豐泰做的。

王秋雄比喻:「就像夫妻在一起,你要什麼,我提供你idea(建議),除非我們背叛,我不覺得Nike這個老公會放棄我。」豐泰也展現忠實,捨棄代工其他球鞋品牌的機會,只願意接雪靴、溜冰鞋等非球鞋品牌訂單。

「我們可以握手就同意做某樁生意,不必簽什麼合約;反過來說,我們的合約也可以在三十天內取消。公司上市前,有很多人批評,Nike不就是一個客戶?客戶的合約可以在三十天內取消,還有什麼價值可言?我想說的是,信任,超乎合約之上。」

十一年前,王秋雄跑到美國找奈特說自己要從第一線退休了,奈特跟他說:「我賺夠了,你也夠了,但是如果我們可以一直幫Nike工作,Nike會往前走得更好。(I am rich,I am enough,you are enough,if we keep on working Nike,Nike will begreat.)」

現在,Nike成為全球第一大運動品牌,兩人都做到當年的約定。或許,像豐泰與Nike般的信任故事,台灣難以再出現第二個。

撰文者曾如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