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07-28  NM

香港人覺得龍蛇混雜的香檳大廈,在日本人眼中卻是瑰寶,充滿東方的神秘和刺激,跟已拆掉的九龍城寨一樣,對日本人來說充滿誘惑。經歷五十九年變遷,香檳大廈即將面臨被收購重建。位於尖沙咀金巴利道的香檳大廈,是香港其中一幢最著名的風月大廈,或是一個垂直的紅燈區,裡面有來自中國、香港、台灣甚至東歐的性工作者,各據一房等候客人光臨。最高峰時,這裡有接近二百個妓女,絕對是亞洲罕有的色情大廈。大廈內燈光慘紅慘綠交集,走廊樓梯四通八達,不少人覺得在大廈內上下穿梭尋覓,如同進入了另一境界,一個猶如電子遊戲般的世界。這幢風月古樓還吸引不少日本年輕男遊客慕名組隊前來「朝聖」。

搜尋日本網站,也會有大量日本人自製攻略,圖文並茂介紹香檳大廈的探秘過程。其中一些日本網站,更特設「尋歡攻略」,教導其他人如何在大廈玩得盡興。本刊由去年開始展開調查,發現每到夜晚,便有大批日本遊客三五成群湧到香檳大廈。當中有日本人接受訪問,直言很喜歡一些充滿神秘感的地方,就好像以前的九龍城寨,令他們十分嚮往。他們去到香檳大廈,享受那種尋幽探秘的感覺。不過,這座享負盛名的色情大廈,不久將來或會消失,因為有大財團正進行收購。單在今年頭三個月,便錄得九宗住宅單位買賣記錄。而市場一直盛傳背後買家是地產商恒基。本刊翻查這幾年買入香檳大廈單位的交易記錄,全是以公司名義登記,這些公司的董事們,過往亦多次幫恒地做「爛頭卒」,幫手收鋪收地,至今年收購進入「直路」,恒基太子爺李家誠也以自己公司名義加入收購,市傳恒基已擁有超過七成業權。香檳大廈Champagne Court在上世紀五七年落成,經歷了五十九年的歲月。這座由已故商人霍英東斥資興建的大廈,當年成為九龍區最高建築物,是當時的尖沙咀地標。不過,如果大財團成功收購,這個褪色地標,必定會被拆卸重建。這座為人熟悉的鳳樓大廈,很有可能快將落幕,外地人眼中的東方神秘大廈,也將消失。

香檳大廈、毗鄰恒基旗下的美麗華酒店也有五十九年歷史,市傳恒基收購香檳,正是想擴建酒店。今年一月至三月,正當市道低迷時,香檳大廈卻同時錄得九宗住宅單位買賣記錄,成交價由一千二百萬至二千萬元不等。雖然這些交易是以不同公司名義登記,但這些公司都跟恒基有關係,而市場一直盛傳背後買家,可能是「四叔」李兆基任主席的恒地。 其實恒地早於五年前已展開收購香檳大廈行動,惟一三年間收購步伐一度暫停,至去年年中,才重啟收購計劃。據知恒地最新已收購該廈逾七成業權,正向八成的目標進發,到時就可進行強制拍賣把業權統一。

恒地不評論事件

本刊曾向恒地查詢事件,有職員以電話回覆稱,不會評論市場傳聞,並稱他們只是香檳大廈其中一個業主。而本刊翻查一一年至今香檳大廈的買賣交易,買家幾乎全是以公司名義入貨。而這些公司的董事,主要分為兩個組合,分別是陳佩敏和邵錦熙,以及禤寶華和羅泰安。而根據報導,這四人一直有為恒地和有關人士做收購工作。例如一一年時,恒地計劃收購何文田勝利道的舊樓,禤寶華和羅泰安便在一個月內,在上址買入十八個住宅單位和七個地鋪。而恒地最近大肆收購紅磡寶其利街物業,陳佩敏和邵錦熙上月便在上址,以三千六百萬元買入一個地鋪連閣樓。可見,這四人近年不停買入香檳大廈單位,明顯是幫大財團進行收購的人頭。

高峰期二百個鳳姐

香檳大廈分為A、B兩座,樓高八層,每層八伙。它之所以出名,是因為這十幾年間,B座成為一樓一集中地。B座除了數戶住家外,其餘都是色情架步。而每個單位會劏成四至五個套房租給鳳姐,有接近二百個「鳳巢」,十分誇張。由於香檳大廈靠近尖沙咀遊客區,加上有不少年輕「北姑」進駐,所以有外國成人網站,推介這裡是最熱門的香港「性地」。當中,最受日本尋歡客歡迎。不少日本網站,也特設「尋歡攻略」專門介紹香檳大廈,而很多日文討論區,也有香檳大廈一樓一的貼文。

日本客攻陷香檳

「日本人好鍾意尋幽探秘,佢哋好鍾意以前嘅九龍城寨,因為有神秘感,所以日本仔專登在國內起了一個九龍城寨博物館,像真度好高,但整體感覺充滿邪惡和神秘。」不願上鏡、任職日本團導遊的Martin表示,日本人特別喜歡這種「密集、幽暗、結構複雜」的中國風。「而香檳大廈亦一樣,有一種神秘邪惡感覺,日本仔會好有興趣。」Martin說香檳大廈設計獨特,長長的走廊上,前中後位置共有三條樓梯,隨時上落也可以,部分專門去朝聖的日本人,未必是想嫖妓,可能只是想感受那種探險感覺。「佢哋入到去,就覺得自己好似置身迷宮,幻想自己打緊機,逐層去探險。」 大廈尚未被完全收購時,每晚大約九時後,便陸續有日本遊客湧到香檳大廈。他們多數先在樓下集合,喝喝啤酒聊天一番。人齊後才浩浩蕩蕩乘升降機上樓。「先去八樓,先去八樓。」一名肥胖日男甫進入升降機,便告知同伴先去哪一層,看來他事前已做足「功課」,採取由上而下的策略。

日本網站介紹香檳

「我是在東京做拉麵店的,今次和朋友來香港旅行,所以來這裡玩玩。」一名叫高橋的日本男子說。記者問他為何會懂得來這裡,他說日本不少尋歡達人和網站都有介紹香檳大廈,知道這裡和歌舞伎町一樣,都是尋歡的地方,「這裡比歌舞伎町好,因為夠集中,更神秘,而且價錢平得多。」其後,記者在樓下看見一名日本男子正在玩手機,於是上前跟他聊天。他名叫Sean(26歲),當晚和哥哥來香檳大廈消遣,「我們約定玩完後在樓下等,我也不知道他在哪裡。」大約十分鐘後,他的哥哥Marcus步出大廈,Sean立即問他「賽後報告」,「行了很多層,都沒有適合的,所以沒有玩。」Marcus垂頭喪氣地說。由於記者假裝也是來香檳大廈找鳳姐,Sean兩兄弟覺得是「同道中人」,於是也放下戒心,更願意跟記者到附近的酒吧喝酒聊天。

兄弟瞞住阿媽尋歡

原來,這次是兩人第一次來香港。但並不是他們兩個人來,他們的媽媽和阿姨也有隨行。記者問Sean,媽媽知否兩人來色情架步,「她當然不知道,這種事哪會跟她說。我們跟她說出去看一看夜市,說去Temple Street(廟街),哈哈哈。」Sean笑着說,來香港不去走一趟香檳,回去無法向朋友交代。任職IT業的Sean住在東京,由於收入不多,所以不會到歌舞伎町消遣,「那裡是遊客區,做遊客生意,收費很貴,我們當地打工仔一般不會去。」而今次和家人來香港旅行,兩兄弟事前已做足「資料搜集」,知道香檳大廈是男人天堂,「好多朋友同網民,都話香檳大廈十分新奇刺激,日本唔會有呢種感覺嘅地方,而且肉金比日本平得多。所以,好多日本男人都知道香檳大廈這個地方。」Sean還抵死地說,為了方便去香檳大廈,所以選擇住在附近一間酒店。初初上到香檳大廈,Sean坦言也嚇了一跳,因為沒想到一座大廈內,竟然會有這麼多色情架步,「感覺很特別,因為它地下有很多商店,賣手錶賣相機,又有餐廳,但樓上又是另一個世界,變成了一個紅燈區。」本刊去年八月所見,當時大廈整條走廊仍擠滿了本地和日本客人,情況十分熱鬧。本地人多是獨自尋歡,而且神情尷尷尬尬。相反日本人很不同,他們好像去了嘉年華般,一邊行一邊高談闊論交流,並冇尷尬之情,甚至同伴入房後,他們便把耳朵貼在門上,緊張地竊聽房內情況。

賣了46年相機

香檳除了風月出名,這幢一九五七年落成的大廈,其實還有很多老鋪依附在內。最不捨得的,應該是在香檳大廈開業四十六年,很多人都聽過的陳烘相機。「冇法子o架,呢個係大勢所趨。當然唔捨得,但都冇辦法。」上世紀六十年代初,當時十八歲的陳烘,從廣州隻身來到香港。誤打誤撞進了尖沙咀一間相機公司當「後生」(打雜)。七○年,他跑到香檳大廈開業,從此與這裡結下不解緣。「當時只係租一個角位,大概係依家間鋪嘅四分一。當時每個月租金八百元,都算貴。」早已自置鋪位的陳烘說,當時香檳大廈在尖沙咀差不多是最威水的,因為隔鄰便是美麗華酒店,有過輝煌歷史,以前多集中醫務所和律師樓開業,感覺相當高檔。「當時香檳大廈係尖沙咀地標。」直至大廈殘舊,醫務所相繼搬走,而新入駐的卻多是鳳姐,這十幾年來,地標慢慢變成色情大廈,陳烘有點耿耿於懷,「因為太多鳳樓,對生意會有影響,男客人嚟睇相機,老婆會懷疑佢係咪嚟尋歡,會造成好多避忌。」

承認恒基收購

陳烘又承認,有財團正收購香檳大廈,「係恒基收購嘅,人家要收購,你都無辦法。當然係唔捨得,喺呢度幾十年,每日都係準時十點開鋪,夜晚八點收鋪。」他又說正有人收購他的鋪位,但未傾好價錢,「當然會賣,點會唔賣呢,無謂阻人發展啦,而且自己做咗幾十年,都夠啦,哈哈哈。」如這裡重建,他也會退休。所以他也贊成收購重建,「收購都係好事,將個污名除去,一定跟美麗華一同發展,又會成為另一個地標。」他希望有朝一日,能看到全新面貌的香檳大廈。香檳大廈多鳳樓,除了吸引嫖客到來,亦吸引到志願機構「關懷愛滋」的成員,年半前走到這裡來,以充滿創意的人形公仔宣揚預防愛滋病訊息,「我哋選擇呢度作為工作地點,因為有好多男性到來搵鳳姐,我們能夠接觸更多服務對象。」成員黃先生說。

香檳推廣效果好

黃表示,香檳大廈最繁盛時,有約二百個鳳姐做生意,對比其他鳳樓大廈,這裡算是一個大規模的色情場所,「因為多嫖客多鳳姐,我哋工作會更方便,因為只需要集中喺呢度做推廣,效果已經好好。對比起一些唔太出名嘅鳳樓大廈,雖然我哋都有做,但回響無咁大,反而香檳真係會有效果。」很多人會覺得,香檳大廈是一個烏煙瘴氣,充滿黑社會人物的地方。但「關懷愛滋」一眾成員眼中,這裡又是另一番景象,「不同地方嘅遊客會嚟呢度,有時遊客會俾我哋睇佢哋嘅旅遊書,原來都有介紹香檳大廈。所以我覺得,除咗香港人知道香檳大廈,原來東南亞地區嘅人都知道,香檳大廈都算係一個特色地方。」而遊客通常跟他們說,只是上來「參觀」。而不少明星也曾光顧、位於香檳大廈地下的「新記芝士麵」,老闆姜先生表示,香檳大廈是一個很特別的地方,「香檳外邊係好熱鬧嘅街道,但只要行入去,又會有餐廳,成為附近工作嘅人一個『蛇竇』。」香檳大廈被收購,他覺得十分可惜,「呢度雖然殘舊,但好有地道風味,如果要拆卸,就會無咗一個老香港嘅地方。」大廈內已被收購的單位,都已扣上了大鎖和貼上告示,呼籲其他人不要再行近,過去熱鬧的大廈樓層,現在已變得冷清。

霍英東興建多明星出入

香檳大廈原址地皮本屬何東家族所有,已故商人霍英東於五四年以113萬元購入,興建一座樓高8層的商住大廈,於五七年落成,旁邊同時興建美麗華酒店,成為當時九龍最高的建築物。另外,香檳大廈亦是早期採用分層出售的香港物業,當時每個單位售價約三至五萬元。六十年代後期,香檳大廈成為相機及攝影器材的銷售集中。到了七十年代中期,因新馬師曾在這裡開酒樓,所以有不少明星出入,此外,美麗華酒店因搞選美活動,所以亦多了明星出入,而當時明星李麗華住附近,朱玲玲亦在美麗華酒店出嫁,加上也有不少著名醫生在該處開設診所。但踏入八十年代後,隨着區內有更多較新的大廈落成,香檳大廈逐漸失色。而到了九十年代中期,香檳大廈部分單位被劏成套房經營一樓一行。大概七、八年前,開始大批年輕北姑進駐,令這裡成為著名鳳樓大廈。

撰文:程志康攝影:金文、田俊news@nextdigital.com.hk