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年初至今,人民幣兌美元累計貶值超過6%。更加嚴峻的是,家庭、企業部門對於人民幣單邊貶值的預期不斷強化,從而造成了貶值預期的自我實現。同時,隨著中國經濟數據企穩,市場上對於用加息來防通脹、穩匯率的議論也不斷加強。究竟要如何看待穩匯率和人民幣自由浮動之間的“矛盾”?中國是否可能加息?經濟企穩又是否可持續?

對此,中國人民銀行參事、調查統計司原司長盛松成接受了第一財經的獨家專訪,他的觀點十分明確——維穩人民幣匯率預期、打破單邊貶值趨勢是當務之急。“2016年8月以來,我國經濟就已經出現了好轉,但市場預期並不全都是理性的,短期內也並非都向基本面回歸,而單邊預期往往使市場超調,假設本來會貶值5%,如果家庭、企業集中換匯,貶值幅度可能大大提高。”12月12日,人民幣中間價再度跌破6.9,較前日下調114個基點。

盛松成強調,管理預期之所以重要,是因為中國特殊且可能不利的對外負債結構。“中國私人部門對外凈負債。2015年末,我國短期外債9206億美元,而由於預期會影響企業的財務管理行為,匯率單邊貶值的預期可能促使私人部門提前購匯償還短期外債,匯率貶值的預期也因此被強化了。相反,例如日本的私人部門則都是對外凈資產。”

至於加息,盛松成在12月初曾提及“如果一定時候,如果條件適合,我們也可以考慮加息。”但此次他也明確對第一財經記者分析了這句話的具體語境。“經濟剛剛企穩,又臨近年末流動性緊張的關頭,目前中國不必也不太可能加息。12月15日美聯儲很可能率先加息,我們仍需觀測明年其加息的進程和影響,以及中國通脹、經濟運行等數據的變化,才能判斷加息條件是否成熟。”

維穩人民幣匯率預期是當務之急

隨著人民幣對美元持續貶值,各界對於“雙錨制”得失的爭論在11月時達到頂峰,強勢美元似乎加劇了問題的暴露。

所謂“雙錨制”,即2016年初央行公布了一個透明的人民幣中間價制定規則,中間價變化取決於兩個因素,一是上日收盤價;二是維持一籃子匯率穩定要求的人民幣/美元匯率變化。

有學界觀點認為,一方面,當前外匯市場供不應求,為了讓價格反映市場供求的變化,央行允許人民幣貶值;另一方面,美元的強弱變化帶動人民幣對美元匯率上下起伏。兩股力量加在一起,是人民幣漸進貶值的趨勢線。

對於這一較為市場化的匯率機制,盛松成認為,在特定時期也不必過度拘泥於這一機制,“人民幣自由浮動”的確是各界學者所呼籲的,也是中國的長期目標,但實際考量則更為複雜,在中國經濟基本面未變,但外部沖擊持續使人民幣貶值、單邊貶值預期強烈的時候,必須“該出手時就出手”,打破人民幣單邊貶值預期、增強市場信心是當務之急。

盛松成分析稱:“之所以要重視預期,一個重要的原因還與我國對外凈負債結構和短期外債集中於私人部門有關。首先,我國對外資產負債結構錯配嚴重,除中央銀行外,政府、銀行業和其他部門均為對外凈負債部門。人民幣單邊貶值的狀況除了造成中央銀行的外匯儲備流失,更讓其它部門背負更加沈重的債務。”

其次,我國短期外債幾乎全部集中於私人部門。2015年末,我國短期外債9206億美元。其中,廣義政府和中央銀行短期外債僅162億美元,銀行短期外債5020億美元,企業和住戶部門短期外債合計約3041億美元。由於預期會影響企業的財務管理行為,匯率單邊貶值的預期可能促使私人部門提前購匯償還短期外債,匯率貶值的預期也因此被強化了。

“值得註意的是,日本就與中國不同,其私人部門幾乎都是凈資產,而且日元只有在一種情況下會使得單邊貶值或升值預期加強,也就是投機行為,這也是今年年初導致日元暴漲的主因。但如果中國市場超調,除了投機之外,還有真實的外匯需求(換匯、還外債等),這就會進一步加強我們的貶值預期。”盛松成告訴記者。

此外,盛松成也提及,“明年1月起,居民將可以動用新一年的購匯額度(人均5萬美元),這在人民幣貶值預期的情況下,大眾出於資產配置和保值的考慮,可能在年初集中購匯,使人民幣貶值壓力進一步加強。”

說到幹預,各界往往容易聯想到中國自去年至今大幅下降的外匯儲備。由於居民和企業的全球資產配置、匯率波動以及央行幹預外匯市場以穩定匯率,中國外匯儲備從2014年6月的最高點3.99萬億美元持續減少,今年11月末我國外匯儲備規模為30516億美元,較10月末下降691億美元,刷新今年1月以來最大降幅。

各界難免質疑,如果進一步幹預匯市,這可能進一步消耗外匯儲備。

“外匯儲備就是應該在必要的時候使用的,”盛松成告訴記者,由於中國特殊的負債結構,放任匯率貶值,會加劇匯率超調,對出口的促進和對經濟的提振作用十分有限,並且不利於進口,而一旦傷害了公眾對人民幣幣值穩定的信心,經濟社會將會遭受重創,外匯儲備也難以保住。相反,打破甚至扭轉人民幣的單邊貶值預期,資本也可能回流,因此,“不能簡單地把問題歸結為匯率和外匯儲備之間的取舍”。

綜合上述因素,同時考慮到穩定預期需要一定的時間,盛松成認為,目前是穩定人民幣匯率預期的最佳時機。

經濟企穩 但目前不太可能加息

同時,也正因為人民幣貶值,且恰恰中國近期通脹開始擡頭,因此各界也開始議論加息的可能性,並認為加息似乎也是一種維穩人民幣的手段,同時也能夠達到防通脹、抑制資產泡沫的目的。

在12月初,盛松成在某峰會上首次提及中國加息的話題,但被誤解的在於,他所說的是“可以考慮加息”,並非近期加息。反觀遠在大洋彼岸的美聯儲,從去年12月首次加息後,便開始對外界表示,2016年仍預計將加息4次,然而至今連1次都未兌現,因此美聯儲也被稱“用嘴加息”(英語縮寫為“OE”,即Oral Easing,形似QE)。

盛松成告訴記者:“個人觀點是,目前加息條件尚不完全成熟,我所說的‘可以考慮加息’,是說各類因素積累到一定程度就可以加息了。”

為何目前不必加息?他分析稱:“首先,中國經濟剛剛企穩,盡管今年全年GDP 6.7%基本可以實現,但明年複蘇勢頭尚不明晰,現在加息會傳出緊縮信號。經濟的穩定、實現可持續的複蘇非常重要,我不認為應該馬上加息。”

第二,他也提到,就外圍因素來看,“美聯儲說了一年都沒有加息,其實‘用嘴加息’的過程就是不斷釋放掉最終加息影響的過程,利大於弊。中國又為何不能‘用嘴加息’?更重要的是,在美聯儲尚未行動、其明年加息進程尚不明確的情況下,中國無需搶先行動。”

第三,盛松成也強調了中美加息效果的不同。“提到中國加息,加的實則是存貸款基準利率;而美國加息,加的則是聯邦基金利率(federal fund rate),即銀行向美聯儲拆借時的利率(美國存貸款利率已市場化)。其實中國貨幣市場已經開始收緊,十年期國債利率持續上行,為何目前我們還要通過加息來釋放出一個如此強烈的貨幣政策緊縮信號呢?”

未來加息條件可能成熟

當然,盛松成也肯定了近期經濟複蘇的勢頭,因此他認為,未來中國加息的條件也可能會成熟。

首先,經濟在向好的方向發展。他告訴記者,“最新11月CPI同比2.3%, PPI同比3.3%。如果繼續發展,的確可以考慮加息,例如現在一年期存款利率1.5%,加息25個基點,就是1.75%。年底CPI突破2.5%、明年PPI突破5也有可能的。因此加息是有前提的——如果經濟好轉,通脹壓力加大,加息是可能的。”

其次,盛松成也認為,適度加息有助於中國穩定匯價和房價。同時,盡管經濟仍有些許脆弱,但經歷了連續7個月的下滑後,全國民間投資增速出現回升。

國家統計局11月公布的數據顯示,1-10月,全國民間投資增速2.9%,較1-9月份提高0.4個百分點。從單月增速來看,8月民間投資增速開始由負轉正,當月同比增速為2.3%,到10月份民間投資同比增速進一步回升至5.9%。

此外,由於房地產是2016年的經濟主線,各界也對2017年的房產投資表示擔憂。但盛松成認為,無需對2017年房地產業的增長過於悲觀。

“2016年房地產投資增速處於較低水平,較2013-2015年平均投資增速低4個百分點以上,兩者差距最大時達到14.5個百分點。考慮到開發商的補庫存需求和由此引發的投資積極性,以及2016年投資增速較低,同時地方政府為了調控房地產也可能增加土地供應,因此不必過度擔憂明年房地產投資增速。”

歸根到底,加不加息在歐美國家的衡量標準簡單明了——就業和通脹。對美聯儲而言,一旦確保可以實現2%的通脹目標、6%以下的失業率(早已實現),那麽加息時機就已經成熟。但對於中國而言,其制度改革太快、金融創新太快,“無法簡單地根據歷史經驗來決定,我們一定會綜合考慮國內外因素、經濟金融的因素、現在和未來的因素,以及CPI、PPI、投資、消費、進出口等等各類因素,來綜合衡量加息窗口是否到來。”盛松成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