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源: http://www.tangsbookclub.com/2017/04/15/%e8%ae%80%e6%9b%b8%e6%9c%ad%e8%a8%98170415%e4%b8%8d%e7%95%b6%e8%a1%8c%e7%82%ba24-%e6%ad%a3%e7%b5%b1%e7%b6%93%e6%bf%9f%e5%ad%b8%e7%9a%84%e5%9b%9b%e5%a4%a7%e9%98%b2%e7%b7%9a%ef%bc%88%e4%b8%8a%ef%bc%89/

讀書札記170415
不當行為(廿四)「正統經濟學」的「四大防線」(上)
朝日執筆

接連說了一大輪有關「行為經濟學」的發展和理論,我們今集回頭看一下所謂的「正統經濟學」對這場「宗教改革」有什麼回應。

其實早於現代經濟學篳路襤褸草創之時,很多「核心教條」已不斷遭受學門內外的攻擊。為了守護「理性經濟人模型」這座「王城」,一代代的經濟學家築起了四度「防禦工事」。到了約莫六十年代「行為經濟學」方興未艾之際,這四度防線仍是抗擊「異端」的有效武器。時至廿一世紀的今天,儘管「舊教」這四條防線在連番大(論)戰中屢受猛攻而傷痕纍纍,但「仿彿」仍是屹立不倒,依然不時出現在(反行為)經濟學的論文之中。

第一度防線是一句「三字經」:「Seems to be」,也就是「仿彿」,(朝日認為不妨同樣用三個字來翻譯──「莫須有」!)。簡單來說,就是即使「日常人」未必如經濟學家所假設一般,具有解決複雜問題的能力,但也表現得「仿彿」有這樣的能力。
舉例說,經典的「廠商理論Theory of the Firm」中,一家追求利潤最大化的公司,會把產量維持在「邊際成本」等於「邊際收益」的狀況,它聘請「最後一名」員工的薪水,也應該等於該員工能為公司創造的利潤。

早於1940年,非常前衛的經濟學家Richard Lester已透過郵寄給大量製造企業老闆的問卷,了解到根本沒有一個主管在作出「生產」或「招聘」決策時,會作出諸如「邊際成本等如邊際收益」之類的思考,並由此對「廠商理論」作出「弱弱的」質疑。
然而,「奧地利學派」的名家麥笠Fritz Machlup很快就對這(儘管只是弱弱的)質疑作出「有力回應」。麥笠認為,這些「調查數據」對經濟學家「不具參考意義」,「古語」有雲:「嘴裏說不,身體卻很誠實!」經濟學家並不關心一般人口說會怎樣怎樣做,「邊際理論」也不要求所有公司都能明確計算出「邊際成本」和「邊際收益」,但主管們的決策和行動,最終總會大致符合該理論的預測!
麥笠指出,正如駕駛者在路面上決定是否「爬頭」時,並不會(也不必)作出複雜的計算,但(大多數的情況下)仍能安全和順利地超過前面的大貨車。工廠老闆也「可能會靠自己的理解,或是他對當下情況的『感覺』……『仿彿知道』是否值得聘請更多的人手。」麥笠真大師也!

到了1953年,後來成為一代宗師的少年 佛利民Milton Friedman橫空出世,發表了經典的《實證經濟學方法論The Methodology of Positive Economics》一文,堪稱是「仿彿論」的最高典範,也徹底化解了諸如「李斯特問題」一類對「經濟學的假設是否真實」的質疑。
什麼是「實證」呢?如是我聞,佛說以「假設是否真實」來評價一個理論,實為「戇X」—It’s economics! Stupid! 真正重要的,是該理論能否作出「準確的預測」—你話之我廢噏咩紫微五行吖,總之跟住我噏呢套,就買親隻隻股票都升啦,你吹咩? 真正的佛當然沒有朝日那般「寸嘴」和「極端」,他只是以「佛說桌球高手喻」來闡明他的說法。他指出,「精準的預測」源於以下的假設:

情境24a:桌球高手出桿時,「仿彿」已知道複雜的幾何公式,作出精密的力學運算;而且靠肉眼就能測量出精確的角度,並鎖定每一顆球的位置。然後以極速計算出最佳的結果,並以身體作出完美的執行,讓桌上的每顆球按照由公式構成的「模型」,向不同的方向和距離移動。
佛解釋說,我們對這項假設的信心,並非建立於真心相信一個桌球高手,當真能夠完成上述連串精準計算的過程,而是我們相信,所有桌球高手都有能力,做到這個「仿彿」經過複雜計算而達成的結果。
簡而言之,就是我們根本不必深究人類到是否「理性」、是否「經濟」,只要結果他們都能做出「仿彿」是「理性經濟人」的行為,「事就這樣成了」!佛果利民也!

自從「一佛出世」後,經濟學家們得到了一段安穩的好日子,不必再顧慮他們的假設是否「符應真實」了。這也是推陳出新的「經濟模型」中,「理性經濟人」越來越聰明,越來越理性的「黃金時代」。
不過,在「新時代」,「新教」重新發起了對「仿彿說」的攻勢。康納曼和特維斯基在「展望理論Prospect Theory」的研究中(參見第四集至第六集),一再揭示人類並不能做出「仿彿根據經濟模型來作出的選擇」。(而股票當然也並沒有依照紫微五行的理論上升。)當一個人一再作出明顯「效用較低」,以至「自相矛盾」的選擇時,我們很難說他「仿彿」作出了正確的判斷。正如一個桌球手接連打出「完美」的「撻死」和「搣屎」,我們不會認為他的出桿「仿彿」經過精密的計算。

這也帶出了另一個有關「能力」的問題。Thaler第一篇有關「行為經濟學」的論文《消費者選擇的實證理論Toward a Positive Theory of Consumer Choice》,除了同樣以「實證」為題外,特意用了桌球作例子(他自己解釋是要 “向衷心仰幕的佛利民教授致敬”)。他指出桌球高手也許當真能表現得,「仿彿」熟稔所有相關的幾何和物理公式一樣,但一般人打球時,幾乎都只瞄著袋口那顆球,而且還經常打失。
99.999999%的人在擂臺上一定不如泰臣;在棋秤上一定不如吳清源;炒股一定不如巴菲特;炒菜也一定不如味吉陽一。正常的情況下,我們的表現,應該更像「擂臺上的吳清源」,或者「在廚房炒菜的巴菲特」(「股神」曾說過煮個麵已是自己的 “廚力極限”)。經濟理論的對象應該是所有人,而不是專家。如果我們要為一般人如何打桌球、「撲醒」、下圍棋、炒股、炒菜,又或者就業、購物、結婚、生仔、退休儲蓄等建構出一個有用的理論,我們不應該假設他們「仿彿」都能做出,如同專家一般「仿彿經過精密計算」的行為。況且,「專家」有時也不一定能做出「仿彿專家」的行為啊!情境3e中的經濟學家/紅酒收藏家 羅教授,不就是一個好例子嗎?

不過,Thaler也指出,儘管「問卷調查」和「場境實驗」已成為很多社會科學學門(例如心理學、社會學)非常重要的方法學和理論依據,但不少「正統經濟學家」正如上面提到的麥笠,對「調查數據」仍是抱著「不屑一顧」的輕藐態度。
然而,諷刺的是,很多對「調查數據」抱著排拒態度經濟學家,卻心安理得地在媒體訪問中,正經八百地就剛發表的「失業率」、「消費者情緒指數」之類的數字,大派sense。他們「仿彿」忘了這數字的來源—不就是統計局直接問「你係咪搵緊嘢做呀?」「你嚟緊諗住點使錢呀?」,這樣得來的嗎?

要動搖「傳統」總得有點耐性,「佛說桌球高手喻」的方法論也實在非常精妙。是故,時至今日「仿彿論」在經濟論文中仍舊時現身影。
(未完待續)

24集關鍵字:
仿彿論
李斯特問題Richard Lester’s Question
麥笠Fritz Machlup:超車比喻
佛利民Milton Friedman〈實證經濟學方法論〉;「佛說桌球高手喻」
「擂臺上的吳清源」/「在廚房炒菜的巴菲特」

《不當行為》Richard Thaler著/劉怡女 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