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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者按:“創新驅動發展”的國家戰略提出後,五年來,中國日益成為世界創新版圖中的重要一極,不僅在高科技產業湧現出許多領先世界的技術創新和應用創新,一些城市也逐漸聚集各種要素形成創新生態圈。

在調整經濟結構、轉變增長方式的關鍵歷史節點上,創新正在努力成為這個大國新的引擎。

(馮慶超/圖)

(本文首發於2017年10月12日《南方周末》)

數說:科技進步對經濟增長的貢獻率提升到55.3%,發展新動力正在轉換。

從給土地到給政策,從梯級產業轉移跳躍至新興信息產業,從搭建基礎設施到股權投資,政府正在“互聯網+”的浪潮中逐步進化,其治理行為也在創新,從而為更大範圍的創新提供土壤。

國家力量扮演著非常重要的作用——它不僅可以完成基礎設施建設,還需要制定規則,把商業聚合在一起。

“一出廣州南,走路的腳步都會加快。”在2017年9月19日於廣州舉辦的2017年粵商大會間隙,五十多歲的朱劍賢向南方周末記者感嘆。

朱劍賢是湖南珠江合創集團的行政人事負責人。談起這些年的變化,朱劍賢連聲說好,現在要去縣里註冊一個公司,一個星期,全部手續保證都能搞好。

朱劍賢與海內外上千位企業家一起出席了粵商大會,會上,馬化騰、董明珠、王傳福、楊釗和蘇誌剛作為粵商代表,在發言中紛紛表示,粵商取得的成就離不開政府對於發展實體經濟的重視和支持。

相比十年前,廣東的招商引資已經發生了巨大的變化。多位企業家在與南方周末記者交流時均反映,過去的政府更傾向於利用土地等資源優惠吸引企業,而現在則是通過全方位的觀念和制度創新,為企業創新提供土壤。

廣東只是一個縮影。《第三次工業革命》的作者、美國華盛頓特區經濟趨勢基金會總裁傑里米·里夫金近日在接受英國《金融時報》采訪時表示,新一輪全球變革浪潮已經到來,在這一輪浪潮中,中國和德國走在了世界的前列。

為什麽中德兩國能夠走在前列?傑里米·里夫金說,這是因為這兩個國家的領導層已經意識到新一輪全球變革的興起,以及它將會對經濟和社會帶來的巨大改變。那麽迎接變革所需要的大量基礎設施建設、交通物流、新能源的推廣、數字化的生態互聯網建設等等,都不是依靠一個個公司單打獨鬥完成的,國家力量扮演著非常重要的作用——它不僅可以完成基礎設施建設,還需要制定規則,把商業聚合在一起。

國家力量

在上述訪談中,傑里米·里夫金還介紹了顛覆性革命浪潮的三個必要條件:首先,要有新的傳播通信技術,新的技術會極大地改變人類溝通交流的方式和效率,對人類社會的組織架構產生巨大影響。第二是新的能源體系,更高效的能源能夠滿足和推動經濟的不斷增長。能源越便宜,經濟發展越有動力。第三就是新的交通物流模式,大幅度提高交通物流效率,對經濟的推動和社會生活方式的改變是不言而喻的。

他認為,在通信、能源和交通三個領域各自創新、相互融合的過程中,數字互聯網技術將成為引爆這一場革命的關鍵技術,就如同蒸汽機和電在前兩次變革中所發揮的作用。

在中國,這一關鍵技術被稱為“互聯網+”,其已作為戰略寫進了“十三五”規劃當中。南方周末記者梳理發現,近年來,幾乎每個省都提出了與各自支柱產業相對應的“互聯網+”。

廣東梅州市商務局副局長張小兵告訴南方周末記者,梅州正在經歷一輪“互聯網+”帶來的變革,政府的角色重點是扶持傳統產業轉型升級。梅州是國家級的陶瓷和電聲出口基地,政府現在主要引導企業“機器換人”,“打個比方,企業技術改造投入一千萬,那政府給企業的扶持絕不會低於兩百萬”。

一些原先落後的省份,也正試圖通過互聯網技術實現彎道超車,最典型的莫過於貴州舉全省之力發展大數據產業。

貴州與大數據的碰撞本屬機緣巧合,貴陽市委書記陳剛曾向媒體介紹,最早是三大運營商(中國移動、聯通、電信)要建南方數據中心,他們選擇貴陽貴安新區建設了數據存儲中心。但是貴州沒有滿足於只做數據存儲,因為數據存儲可能只利用貴州的氣候優勢、消耗了貴州的電力,而不帶來經濟效益。

為了讓大數據的應用在貴州落地生根,貴州形成了一個以數據存儲為起點,以數據理論創新、實踐創新、規則創新和大數據產業開發應用為特征的完整產業體系。陳剛說,由於貴州把大數據創業環境營造出來了,BAT來了,微軟、惠普、甲骨文、戴爾、IBM這些公司也都選擇了貴州。

華南城市研究會副會長孫不熟認為,貴州發展大數據產業,自然條件固然重要,政府的主動作為也不可或缺。很少有省份像貴州一樣硬性規定,除有特殊需求外,省級政務部門不再自行購買服務器、交換機、存儲等硬件設備,不再自建機房,政府數據統一存到雲上。貴陽還推進了一個大工程,在全市範圍內實現免費Wi-Fi。為此,貴陽每年需要付出50億元的運營費用。

傑里米·里夫金說,城市大發展,政府必須把公共設施修建好,下水道、電線、光纖都鋪好,高速路都修好,這樣才能讓企業獲得更大的發展空間,如果依靠企業自己來修路、鋪水電,很難達到效果。

(馮慶超/圖)

互聯互通

擁抱互聯網之後,政府不僅具備了互聯網思維,其治理行為也在發生改變。

2017年3月,全國兩會政府工作報告中正式提出要“研究制定粵港澳大灣區城市群發展規劃”。李克強總理在4月11日接見候任香港特首林鄭月娥時再次強調這一點。粵港澳大灣區概念立即引爆了資本市場。

所謂“灣區”,指的是沿海口岸城市群和港口組成的區域,其經濟發展被稱為“灣區經濟”。目前全球有三大著名灣區,即東京灣區、紐約灣區、舊金山灣區。在過去三十年中,三大灣區已成為引領全球科技創新和經濟發展的重要引擎。

此次規劃中的粵港澳大灣區城市群包括香港、澳門和位於珠三角地區的9個內地城市,面積約為5萬平方公里,人口超過6600萬,經濟總量超過1.4萬億美元。僅從經濟體量而言,粵港澳大灣區已能媲美傳統的三大灣區。

之所以提出灣區概念,新加坡國立大學東亞研究所所長鄭永年曾在接受南方周末記者專訪時說,珠三角內部一直存在的問題就是行政分割,珠三角包括港澳這些城市各自分頭幹、重複建設,城市融合度不高。

如今,廣東和港澳都面臨著經濟發展和轉型升級問題。盡管港澳和珠三角9市各有各的優勢,但由於一些制度壁壘,資源融合的優勢還沒有充分發揮出來。

“大城市正在變成城市群、城市帶,這是世界的趨勢。”2017年6月20日,在粵港澳大灣區論壇上,中國(深圳)綜合開發研究院院長樊綱表示,城市群的含義就是“互聯互通”,大家共享同一個城市群里的各種設施和服務——用時下流行的說法,就是城市們的“共享經濟圈”。

由港深政府簽署合作備忘錄共同打造的“港深創新和科技園”,已於2017年1月正式簽約。科技園位於深圳與香港接壤的落馬洲河套地區,占地規模87公頃,面積為香港現存最大科技園區的四倍,也是香港有史以來最大的創新科技平臺。科技園的目標是吸引國內外頂尖的企業、研發機構和高等院校進駐,並打造粵港澳大灣區科創發展的“超級航母”。 

因權屬問題,港深兩地對於科技園的爭奪已拉鋸了30年,直到借助粵港澳大灣區規劃升級為國家戰略的東風,港深兩地政府才終於形成“共同開發”的共識。

新型招商引資

政府行為的轉變還體現在招商引資上。

“以前是引鳳築巢,現在一般都是築巢引鳳。”廣東豪美鋁業股份有限公司(下稱“豪美鋁業”)的總經理助理吳斯忱對南方周末記者說。

據吳斯忱介紹,豪美鋁業1991年成立時總部位於佛山,2003年公司趕上了廣東省的一輪政策優惠,就將總部從佛山轉移到了清遠。

那個時候政府也窮,吳斯忱回憶說,幾乎沒什麽資金可以用於投資開發荒地,於是就用極其優惠的資源,把企業吸引過來,比如把未經整理的“毛地”出讓給企業去拓荒平整。

但現在不一樣了。吳斯忱說,政府不僅把基礎設施都給企業搞好,而且已經遠遠超越了五通一平,可以說是十通一平,“以前是通水、通電、通路,現在則更多是通訊和網絡”。

隨著公司部分業務輕資產化,越來越倚重技術創新,近年來,吳斯忱開始頻繁考察自貿區。在他看來,自貿區的招商引資已經不再依靠資源優惠,而是轉向政策優惠。吳斯忱表示,輕資產企業實際上很依賴這種政策類型的招商引資,比如門窗進出口,最看重的就是稅收的便利和優惠。

“我們是橫琴第一家高新技術企業。”談起自貿區的政策創新,廣東兆邦智能科技股份有限公司的老板吳希文十分自豪,他認為自家公司的發展,濃縮了橫琴自貿區的發展歷程。

吳希文的公司主打智能信息化的技術開發和服務,總部最早註冊在珠海,後來遷到了橫琴。“我們剛進入橫琴的時候,對自貿區能提供什麽幫助是比較模糊的,覺得橫琴跟珠海沒有多大區別,但去了之後,發現服務還是比較到位的。”吳希文說,從珠海遷到橫琴的短短七年間,公司年產值從幾百萬攀升到了幾個億,僅2017年上半年就有5個億,如今分公司已經遍布全國各地。

吳希文向南方周末記者介紹,橫琴初創的時候,企業並不是很多,但隨著管理水平逐步提升,現在僅科技類企業,落戶的就有五千多家。

他說,橫琴會對企業進行分類管理。像科技類的企業成立科技企業協會,金融類的企業就成立金融企業協會,然後企業通過協會,跟政府進行聯動。這麽做的好處是,協會可以對企業進行一對一輔導,精準對接相應政策。

吳希文最看重的政策包括稅收優惠以及各項資金支持。他在粵商大會上表示,近三年,公司累計獲得產業創新基金等近1000萬元,利用政府風險補償金,還獲得了銀行貸款共1000萬元,“有效地緩解了公司的資金壓力”。

橫琴管委會副主任羅增慶在推介橫琴時說,2009年橫琴地區生產總值2.85億元,2016年157億元,8年間已經翻了55倍。

不過,隨著地區之間的經濟競賽日趨激烈,各地政府能提供的政策優惠與資金支持之間的差別也正在逐漸縮小。如何能真正尋找到增長的動力,越來越成為對政府的深層考驗。

為市場經濟“松綁”“立規”,成為許多地方的共同選擇。

作為改革開放前沿地的廣東,率先選擇了這一路徑。廣東是國內首個出臺商事登記地方性法規的省份和全國唯一出臺市場監管綜合性法規的省份。這項改革的核心是,由“先證後照”改為“先照後證”,把註冊資本實繳制逐步改為認繳登記制。

商事登記制度改革,已經成為經濟體制領域的一項重大突破。全國推廣之後,從2014年3月到現在,全國平均每天有1萬家企業註冊,這些企業大部分都是中小民營企業,他們像毛細血管一樣活躍在經濟基層,既促進了就業,也時刻讓地方充滿了活力。

除此之外,通過組織財務報表培訓、高校科研成果咨詢會等各種方式幫助企業成長,提供產業基金支持、開辟上市通道……這些新型的公共服務,是許多地方政府正在努力的方向,經由這些途徑,他們努力為地方經濟尋找更大的舞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