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6月的晚上10點,在某TOP5房企工作的龐錚(化名)剛剛結束了一天的工作。走出辦公室,一排出租車等在門外,這家工作壓力較大的房企,已經讓出租車司機都明白了下班的套路。

“我工作天天擔心被幹掉,之前有個總監半年工作不力被勸退,區域總裁更是一年換一個。在這里工作,如果完不成KPI可能就會要你走人。”龐錚告訴第一財經記者。

站在風口已經十年的房地產,早已經是其他行業羨慕的標桿:擴張的快速、高額的利潤,不斷的造富神話,活脫脫讓房地產圈成為中國最大的名利場。可是,當房地產遇見歷史最嚴的調控後,這些浮華背後開始讓每一個想要在這個圈子生存的人感受到巨大的壓力,最近出現的跳樓和猝死,以及很多潛在的抑郁,讓這個名利場背後充滿了血腥。

指標“紅綠燈”

去年9月,龐錚跳槽到目前就職的房企,隨後的3個月,她度過了人生中最艱難的日子。

“每天晚上失眠,半夜經常驚醒,這樣的日子持續了3個月。”龐錚告訴記者。

在龐錚所在的房企,每天都有指標的紅綠燈,完不成任務就難轉正,周圍的同事一直處於緊張的工作狀態。剛剛入職的龐錚根本難以適應,讓她開始恐懼生活。即便到了周末,出去玩也隨時帶上電腦,一旦有了工作任務必須馬上完成。

以往,只有媒體行業才會有很多突發情況,而如今的房地產已然變得分秒必爭。很多人都說,地產人是沒有周末的,要麽開會,要麽開盤。

“根本不用擔心周末怎麽玩,工作自然讓你的生活充實。”一位單身的90後地產從業者趙紫添(化名)告訴記者。

第一財經記者采訪發現,在這個大魚吃小魚的房地產競爭時代,包括萬達、碧桂園、恒大地產、新城控股等房企均設置了節點的紅綠燈制度。大到年度銷售目標,小至在規定時間內需完成的招商、工程等進度情況。

“一個節點沒有完成,就要亮紅燈。我們一個項目總半年時間就被幹掉,原因是節點沒有完成任務。有時候早上工作發現任務節點亮了紅燈,晚上集團人力資源部就約談了項目總,對其進行警告。”一位從事商業地產招商的地產人告訴記者。

指標的紅綠燈制度,可以加強房企的運營管控,達到精細化運營,在每家房企正在逐漸推開,也有助於房企對於周轉和風險的把控。不過,在某種意義上,給了這些從業者巨大的壓力。每一個節點都需要按時完成,所有人就像工廠里的工人一樣,在巨大的流水線上拼命工作,完成一個一個節點的任務。

企業的耐心越來越差,以往幹得不好可能是調崗,現在幹得不好就要直接走人。

“項目總天天在群里說可能被幹掉,所有人都籠罩著無形的壓力,在這個路上一旦選擇了就只能往前走,最後就是你死我活。”趙紫添說。

指標的紅綠燈壓迫這些拿著高薪的地產人不斷前進,他們的人生也像走在每一個有紅綠燈的十字路口,一旦錯過了綠燈時間,可能走在路上就要面對前方的洶湧車流,把人碾碎。

被時代綁架

有地產高管告訴記者,一晚上開會要抽一包煙,2點回家還要趕8點飛機,睡覺都已經成為奢侈品。一天換3個城市,有時候已經成為常態。

艱難的時候也要微笑,盡管看起來於事無補。

幾乎所有的地產人,在選擇進入這個時代風口的行業之時,就已經開始變得身不由己。

易居企業集團CEO丁祖昱預計,2018年TOP4房企總規模或近3萬億,未來房企集中度將進一步提升,TOP10房企集中度有望達35%。

根據記者不完全統計發現,約50家房企提出了千億計劃,從競爭格局看,每家開發商雖然提出較高目標,但是完成難度將越來越大。

這個時代就是大魚吃小魚,以往的行業粗放時代已經過去,每個公司都在追求更有差異化的能力,而規模作為決定話語權的重要因素,逼迫這些企業不斷發展。畢竟,沒有規模就沒有融資,沒有融資就沒有現金流,那對企業而言就是生死存亡。

在記者的朋友圈中,過去一年里一位地產人已經先後跳槽2次,平均每半年就換一家公司。事實上,每年春節一過,就會發現很多人又一次跳槽。

規模競爭也帶給了各個城市總巨大的壓力,一般而言這些城市總1年~2年沒有完成任務,就有可能面臨被淘汰的風險。

“要麽完成任務好升職,要麽完不成任務就被淘汰。大家都是逆水行舟,不進則退。”龐錚說。

“看起來是地產人被綁架,其實老板同樣被綁架,幾乎每個房企都有大量負債,這個行業平均負債率遠高於其他行業,只有讓企業高速周轉發展,才能不被吞並。”一位地產高管告訴記者。

嘉凱城(000918.SZ)易主了恒大;浙江城建把在杭州的兩個唯一在售項目賣給了新城地產和景瑞地產;物產中大(600704.SH)出售了旗下15家全資子公司股權予陽光城(000671.SZ);浙江農發轉讓潤和房產100%股權;浙江國貿出售湖州仁皇房地產100%股權。

眼看他起朱樓,眼看他宴賓客,眼看他樓塌了。

十年風雲變幻,很多曾經風生水起的房企就在短短幾年轟然倒塌,誰都不想成為被時代拋棄的那一批。

事實上,老板對職業經理人的耐心越來越有限,近兩年的高薪挖人讓地產圈流動迅速,但是真正可以長久的職業經理人越來越少。

“3個月就要出一套產品線設計方案,不然可能我們團隊就要全部走人。一拿地就要和設計院通宵工作,2天內就要出設計圖。”一位從事地產設計的人士告訴記者。

規模為王的時代,所有人就開始血刃相見,這個名利場逐漸演變成了鬥獸場。

高周轉人生

“公司要求極致周轉,每一個環節都要加快節奏,只有這樣才可以跑得比別人快。生活也開始周轉迅速,馬不停蹄。”龐錚說。

高周轉背後,所有人都面臨了空前的壓力。

“只有在健身房的2個小時我才是絕對放松的,可以不去想工作,真正去脫離一下,其他時間都太忙了。”一位地產高管告訴記者。

另外一個高管則每周給自己買4個橙子,“周一到周四,每天回家吃一個,吃完就知道我周五可以坐高鐵回家。”他說。

這位高管家並不在上海,每周都過著雙城記一樣的生活,每次吃完一個橙子就會讓他離家更近一步。

更多的人選擇跑步,在奔跑中去釋放自己的壓力。“以前我有一些抑郁,但是跑步過後我心情就明顯好了很多,跑步分泌的多巴胺會讓人上癮。”這個高管告訴記者。

他們站在比別人更高的位置上,跑得比別人更快,也比別人承受更大的壓力。

不難發現,近年來地產圈跑步文化日益盛行,除了健康外,不少人通過跑步進行壓力排解。

大汗淋漓過後,這些地產人在另一個賽道去找回自己。

福晟集團董事、福晟商業集團總裁吳洋在自己的公號“吳洋跑步說”里面寫道:從三年前開始跑步至今,我已完成了17場全馬賽事,相對於跑步大咖而言,我的賽事經歷雖然是班門弄斧,但至少也算跑步圈中的“半熟臉兒”,雖然自身的跑馬成績並不是十分值得炫耀,但每一次的馬拉松參賽,都是我人生中最寶貴的財富。終點對我而言,更像是自己與自己的賭約,贏了也好,輸了也罷,重要的是沿途的自我磨礪與精神歷練。

跑步的意義,對於地產人不只是跑步,可能還有一些精神的寄托和內心的詩和遠方。

英國小說家威廉·薩默賽特·毛姆在《月亮和六便士》里描述了一個讓人羨慕的場景:一個原本平凡的倫敦證券經紀人思特里克蘭德,突然著了藝術的魔,絕棄了旁人看來優裕美滿的生活,奔赴南太平洋的塔希提島,用筆譜寫出自己光輝燦爛的生命,把生命的價值全部註入絢爛的畫布。

也許,很多地產人同樣有一些內心的詩和遠方。無奈時代奔流,面對浪潮,向上不易,向下更難。

你後悔來到房地產行業嗎?

“人生沒有什麽後悔,一旦選擇,就必須風雨兼程。”龐錚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