約翰·洛克菲勒在給他唯一兒子和繼承人小洛克菲勒的38封信中,多次提到的一句話是:“世界上有兩種人永遠不會富有:第一種是及時行樂者,第二種是喜歡存錢的人。每一分錢都要讓它物有所值。”毫無疑問,這是洛克菲勒一生創富、守富的經驗總結。

事實上,財富如何實現代際傳承,破除“富不過三代”的魔咒,始終是擺在高凈值人群,乃至中產階層面前的一個難題。

“家族財富傳承一般分為三個階段,創富、守富和傳富,當一個家族初露頭角、獲取財富後,如何守住,並把財富傳遞給後一代顯得至關重要”,Sandaire全球投資委員會會員Andrew White 稱。

宜信創始人兼CEO唐寧對第一財經表示,中國高凈值客戶目前最頭痛的問題是投資的保值與增值,特別是財富在家族傳承中“永久流傳”。家族信托則較為有效地解決了這一問題。

“創一代”財富傳承迫在眉睫

《2017年中國私人銀行業績對標調查》數據顯示,中國個人財富的規模過去十年實現了約20%的年化增長,預計未來五年增速趨於穩健,到2021年將達到220萬億。

《2017胡潤財富報告》則顯示,2017年中國擁有600萬資產家庭比2016年增長6.3%,達460萬戶。

在接受調查的高凈值人群中,69%的人士主要財富來源為創辦公司或投資獲利,超過一半集中在40歲~60歲,代際傳承迫在眉睫。

俗話說“打江山難,守江山也不易”,實際上,目前,家族財富在代際傳遞上並不樂觀。一則數據顯示,在美國,僅有30%的家族企業能夠延續到第二代手中,僅有16%的家族企業能夠延續到第三代。

香港科大商學院陳江和亞洲家族企業與創業研究中心主任金樂琦曾表示,世界上百年家族企業行列中很難發現中國家族企業的影子。其原因在於,在中國,家族企業或者私有企業這種概念是1980年才開始的,所以當前大多數的中國家族企業,其實都正處於從第一代到第二代轉移的過程中。“海外華人家族企業也很少有超過百年的歷史,華僑有種‘隨時收拾包袱走人’的心態,很少有人做長期投資,再加上家族式管理、不信任外來人、長子不願意行使繼承權等一系列原因,造成了富不過三代的現象。”

事實上,如何破解富不過三代的難題,不僅僅是當下國內高凈值人群、中產階層面對的一個問題,還受到世界的關註。

唐寧表示,目前國外對於中國的先富人群的財富傳承問題極度關註。如果高凈值人群和大眾富裕階層投資管理方式不對,則會對財富傳承造成比較大的風險,而如果他們能夠對財富科學地管理,則將會對中國經濟的發展產生巨大的推動作用。

唐寧並稱,家族信托能夠解決個性化需求,把客戶的資產與事業、家庭糾紛隔離,實現稅務優化,長期投資在傳承方面具有靈活、可控、私密、風險隔離等優勢,不失為一種優秀的傳承工具。

家族信托VS保險、遺囑

《中國高凈值人群海外生活白皮書》調研發現,通過金融產品進行財富傳承(75.1%)是高凈值人士的最普遍選擇,其次是進行保險投資(67.7%),通過遺囑和委托律師進行財富傳承也有一定比例。

隨著中國高凈值人群規模的擴大,財富傳承的實現工具越來越多,包括人壽保險、遺囑等。與上述傳承方式相比,雖然中國的家族信托行業尚處於早期,但其關註度已越來越高,並且被人看好。

在此背景下,富裕人群對於采用複雜工具和架構進行財產保全和傳承的需求也越來越清晰。“家族信托是中國市場上唯一一種可用的工具,家族信托可以實現財富管理保全和傳承的目的。”宜信家族辦公室高級顧問、宜信財富全球資產配置委員會顧問委員Dillon B·Hale表示。

諾亞財富家族客戶中心常務副總經理賴楷祥稱,遺囑、保險、家族信托等傳承方式各有特色,通常財富管理公司會利用不同傳承工具幫客戶打套“組合拳”。相比其他傳承工具,家族信托更靈活、更可控、更私密,同時實現將財富傳承分配給家族成員或指定受益人。例如,流動性差、標準合約難實現個性化定制,是保險傳承方式的缺陷之一。

重慶信托相關人士表示,保險傳承方式只適合傳承現金類資產。受益人是領取保險金的方式使家族後代受益,而家族信托適用於多種財富形式,除了現金類資產,股權、房產、藝術品等其他形式的財產也可以作為信托財產。另外,相較於保險主要為後代提供資金保障,家族信托可以實現更多的特殊目的,比如慈善、公益等。

“不同於遺囑的一次性分配,家族信托可以根據條款,制定任意的分配模式,分配給誰、何時分配、分配條件與金額等。通過條款設置與指定受益人,信托解決了很多傳統傳承中無法解決的問題。進而保證了委托人的意誌最大限度的實現和完成。”普信資產管理有限公司總裁張學超認為,家族信托相比於遺囑具有自主性的特點。

平安信托財富產品部執行總經理康朝鋒稱,在傳承過程中,遺囑可能存在爭議、不確定性大,保險雖然安全但難抵通貨膨脹。而信托不僅僅可以減少糾紛,還可以實現財富的代際傳承,又可以提高權益類所占的比重,實現財富的保值增值。

康朝鋒還表示,家族信托在傳承中通常通過期限、目標兩種方式進行分配。例如,信托在設立期間,信托資產可以按照信托計劃分期分配給受益人,例如一筆500萬的家族信托,可以分為10年20年、多期限地分給受益人,可以規避受益人在人生不同軌跡中所遇到的風險;此外,家族信托也可以按照目標分配,當受益人完成一個目標,比如考上大學、碩士或者博士,就會得到相應的獎勵。這樣會鼓勵受益人追求更為健康豐富的生活。

“信托財產具有破產隔離功能,根源在於獨立性。”張學超表示,一旦設立,信托財產即自行封閉與外界隔絕,獨立於受托人的固有財產,也與委托人、受益人的固有財產獨立,不屬於其遺產或者清算財產。

不過,賴楷祥認為,家族傳承時需應優先註意幾個頂層設計的問題。首先,要傳承什麽,是股權、房地產、還是現金要傳承;其次,是傳給誰;再次,傳承時間,身前傳承還是身後傳承;最後,專業的稅務籌劃與法律規劃就顯得尤其重要。

“目前,雖然只有持牌機構可以做信托業務,但如何設計家族信托架構、落地實施,這需要律師、稅務會計師、受托人等各方面的推進,不僅僅是一家信托公司所能處理得了。”

家族信托的門檻是多少?

當下,除了國內幾十家持有牌照的信托公司外,還有不少銀行的私人銀行部、財富管理公司等擁有高凈值客戶、大眾富裕階層的資源的機構也加入了家族信托的“掘金”隊伍中。那麽,不同機構的家族信托設立的門檻各是多少?

賴楷祥表示,在家族信托上,諾亞財富以3000萬為門檻,但允許客戶先做1000萬開始,後續再陸續增加金額。

而對於私人銀行來說,最早推出家族信托的招行私人銀行受托資產門檻為5000萬元,緊接著北京銀行也推出受托資產,門檻為3000萬元。不過在近兩年,私行的門檻也開始降低,出現1000萬左右的業務。

與私人銀行和財富管理公司相比,信托公司的家族信托在某些業務中門檻較低。重慶信托相關人士稱,重慶信托針對不同的受眾群體著力推出兩大類:高門檻、定制化為特點的高端業務,起投金額為1000萬:以低門檻、標準化為特點業務,降低準入門檻,起投金額為500萬。

另外,第一財經發現,在今年的4月27日,平安信托還推出起點600萬元的標準化咨詢型家族信托。另一家信托公司長安信托更是將門檻降至300萬,據悉,該產品屬於部分定制服務,七成為已定內容,三成為可供選擇的內容。

不過,賴楷祥稱,市場上的家族信托以3000萬為起投門檻的仍占主流,1000萬以下的為少數。

康朝鋒表示,當前市場上很多機構在做家族信托業務,但側重點有所不同。保險公司+信托公司合作推出的運作模式,側重於保險產品;私人銀行強調增值服務,對客戶持續的服務;而信托公司推崇資產配置、財富傳承和事務管理的一體化功能。

四大問題成障礙

盡管家族信托這片領域已經成為多家信托公司、私人銀行、財富管理公司發力的主要方向之一,但對於國內起步不久的家族信托來說,投資者教育、軟環境支持、信托財產登記制度、資產有效隔離等問題,是現階段擺在行業前進中的障礙。

Dillon B·Hale介紹,中國富裕家族面臨最大的挑戰是財富過於集中以及投資單一化。“大部分財富都集中在一個或者是若幹個企業中,當務之急就是要對資產進行分散,這樣可以進行風險管控,同時實現長期財富保全。”

“現在大眾對家族信托存在一些誤解”,康朝鋒稱,比如,家族信托是轉移資產、逃稅工具,很多人認為家族信托可以被惡意運用,用來轉移財產,逃債或者避稅,這是對家族信托的一個巨大的誤解,“投資者教育需要極大推進”。

重慶信托相關人士表示,首先是國內家族財富的傳承理念有待提高。家族信托是國內最近幾年推出新興產物,多數人對家族信托等傳承工具的認識和理解不夠深入,也就很難做到將自己的財產交給金融機構進行管理和運作。其次,是國內設立家族信托的開展缺乏稅收等方面的軟環境支撐,最為典型的就是目前國內家族信托仍是以資金信托為主,而股權、房產等無法納入到信托財產,其原因就在於股權、房產的過戶需要承擔大量稅費,以該類資產設立家族信托存在較大的障礙和顧慮。

賴楷祥稱,當前我國的家族信托開展業務時間不長,2013年事務性的家族信托才誕生,正處於初級發展階段。目前存在下面幾個問題:信托財產登記制度還缺乏具體的操作性規定;家族信托業務的相關稅收優惠制度還不明確;缺乏家族信托判例和相關細則;資產隔離的有效性雖然有法律依據,但仍有待檢驗。不過他表示,未來發展空間值得想象。

資管新規、CRS下,財富傳承路在何方?

一直以來,信托業通道業務占比過高,信托公司大而不強、大而不專。《關於規範金融機構資產管理業務的指導意見》(下稱“資管新規”)的破剛兌、降杠桿、去通道使得信托公司謀求轉型。另外一方面,在全球化的背景下,全球征稅時代也在悄然到來,CRS(Common Reporting Standard,即共同申報準則,又稱“統一報告標準”)就是其中一大舉措。雙重夾擊下,家族信托路在何方?

資管新規下,張學超認為,家族信托要加強四個方面的能力;主動資產管理能力;渠道資金募集能力;產品設計能力;資產配置能力。

賴楷祥稱,首先長期來看,資管新規確實是有利於家族信托的發展,業內不少人士也是一樣的看法。從理論上來說,家族信托都不算是資管計劃,會受到的限制比較少,而且實際上來說也導致了很多信托公司開始往家族信托轉型。但是也因此導致更激烈的競爭,信托公司原有的業務受到很大限制以後,所以往家族信托的業務做更大力度的傾斜。

但是賴楷祥同樣認為,從短期上來看,資管新政對於所有金融機構的沖擊都是比較大的,所以導致家族信托這種創新類業務在信托公司得到的創新支持和力度也都受到了限制,例如對於房產或者股權或者一系列的這種新的家族信托的探討,這一點較為困難。當然對於原有的資金類的家族信托的影響暫時還不大,但是有部分地區的銀監局在資管新政下存在一些不同的看法,特別對於風控的控制都趨緊,所以家族信托其實相比前兩年是更加難做的,在風控合規的要求比前兩年都要更高。

康朝鋒認為,資管新規減少了投資嵌套,有利於降低客戶資產配置的隱形成本,也有利於提升投資透明度。

CRS對家族信托在去年的時候引起過一陣風潮,對於CRS對家族信托的影響,重慶信托相關人士表示,CRS在兩種情況下會對信托造成影響:當該信托為申報金融機構;當信托為消極非金融機構並在申報金融機構持有金融賬戶。

“不是所有的資產都會受到CRS的影響,如果信托下的資產全都是房產或者藝術品等實物資產,那麽這個信托可能不會受到CRS的影響,因為其自身很難被分類成金融機構,而且也不與其他的金融機構存在關聯。” 重慶信托稱。

賴楷祥則認為,CRS並沒有想象中那麽嚇人。“實際上CRS主要的影響是大家在資產配置時需要更加透明化地、更加合法合規地去對自己的資產進行管理。在這個基礎上加入家族信托是一個比較好的工具,客戶可以享受到一個比較系統化的財富管理與傳承的框架。”

未來,家族信托發展方向如何,是否可能成為新風口?賴楷祥認為,首先,今年整個大的趨勢是看到更多的金融機構都開始在家族信托業務發展有更多的投入人力財力,這已成共識。其次未來三到五年,家族信托將進入一個激烈的競爭期,然後優勝劣汰,最純粹的家族信托、適合高端客戶家族傳承的規劃方案將脫穎而出。

康朝鋒表示,家族信托會越來越普及,因為可以傳承更多種類的資產,資產配置也可以更加個性化。例如,可以設定定期分配,給家人一份更有效的保護,也可以按設定的分配條件激勵和引導家人過上更加健康豐富的生活,家族的財富或產權能得到更有效的保護,傳承的過程更加和睦,傳承的時間更加久遠。

“很多人認為家族信托是富人的遊戲。比爾蓋茨、洛克菲勒等巨擘似乎成了家族信托的代言人。實際上隨著科技的運用和產品的創新,家族信托也可以為普通的中產提供傳承服務。” 康朝鋒稱。

(第一財經記者楊佼亦對本文做出了貢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