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ttp://magazine.caixin.cn/2011-09-24/100308996.html

 中國為保持經濟繼續增長而尋求資源供 應保證,中國巨額外匯儲備資產配置的多元化,以及中國企業對先進技術、發達國家市場的進入需求,決定著中國未來海外投資的規模必將有增無減,步伐只會越邁 越大。中國企業如何總結在初期「走出去」過程中的教訓與經驗,盡快走出「付學費」階段,實現金融與產業資本互動,國企與民營企業協力,找到一條現實的海外 投資之路,建立與被投資國家的共生關係,是中國也是世界未來一段時期面對的共同課題。本刊從本期開始刊出「中國經濟在海外」系列報導,力求通過本刊海內外 記者在非洲、歐洲以及美洲的走訪,對企業的深入採訪與報導,為後來者提供鏡鑑。第一站從巴西開始。

 

  ——編者

  彷彿一夜間發現了南美第一大國的魅力,中國對巴西的投資在2010年出現了井噴。

  中國發改委外資司司長孔令龍近期公開透露,巴西已成為2010年中國對外投資最多的國家之一。當年中國企業對巴西大型投資項目明顯增加,僅經發改委核准的項目,投資額就達到126億美元。相比之下,截至2009年底,中國企業對巴西累計投資額僅有3.6億美元。

  中國企業對巴西投資,目前主要集中於石油天然氣、輸電、礦業和農業幾個領域。中石化集團通過香港公司收購西班牙雷普索爾(Repsol)巴西公司40%股份,投資總金額達71.09億美元,是迄今中國企業在巴西最大投資項目。

  由於口徑不同,巴西央行與中國發改委的統計數據有所出入。據新華社報導,巴西央行統計顯示,2010年巴西吸引外國直接投資為484.62億美元,較2009年增長86.7%,創歷史新高。據巴西本土投行百達(BTG Pactual)的統計,2003年至2011年3月,中國共向巴西投資371億美元,其中大部分投資於大宗商品行業,2010年的投資佔了總投資的46%。

  這表明巴西正加速吸引全球資本。在非經合組織國家中,作為「金磚四國」(BRICs)之一的巴西吸收的FDI僅次於中國。如今,中國也打響了向巴西輸出FDI的發令槍。

  中信證券國際董事長、董事總經理兼投資銀行委員會主任德地立人,將2010年稱作中國對巴西直接投資的「元年」。他在接受財新《新世紀》記者專訪時預計,中國對巴投資的增長勢頭在未來幾年將持續。

  不過,此前投資巴西多年的歐美投資界有不同的看法。Helios Investment Partners的合夥人Mark Hartmann就表示,對私募股權基金(PE)而言,應該認識到巴西的泡沫正在形成,幣值過度高估。他甚至警告,未來兩年內都不要投資巴西。

只缺資金

  「拉美是一個處於快速發展中的地區,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巴西。」提到巴西,商務部美洲大洋洲司副司長徐迎真如此評價。

  因華麗的桑巴和足球為世人熟知的巴西,國土面積854.7萬平方公里,為南美第一大國,世界第五大國,人口近2億。巴西是聯邦制國家,分26個 州和一個聯邦區(巴西利亞),歷史上經歷多次政變、長期軍政府和痛苦的抗通脹之路,終於步入相對穩定的快速發展期。(參見本刊2011年第15期「另一種 崛起」)

  《上帝之城》是一部描繪巴西第二大城市里約熱內盧犯罪的電影。拋開電影製造的恐怖,如果著眼於自然資源稟賦,巴西可謂名副其實的「上帝之國」。 其油氣礦產之雄厚毋庸贅言,森林覆蓋率高達36.7%,木材儲量658億立方米,擁有世界18%的淡水,農業生產條件的優厚也令人豔羨。

  巴西對於中國的最大魅力,正在於兩國在資源、資金、需求方面的高度互補。百達方面的人士不斷強調這一點。中國在發展過程中對能源、礦產和大宗商品的渴求,可以從巴西獲得;而巴西人消費高、儲蓄率低的特點,造成其對外國資本的渴求,恰好迎合了中國資本全球配置的胃口。

  美銀美林集團國際企業和投資銀行部執行副主席詹姆斯·奎格力(James B. Quigley)接受財新《新世紀》記者專訪時說,拉美只缺資本。巴西市場有全世界最大的跨國建築公司,有精湛的技藝、充足的科技和勞動力。他預計,巴西未來十年內因基礎設施投資產生的資本需求是2萬億美元,資本缺口巨大。

  巴西百達首席策略師卡洛斯·塞奎拉(Carlos E. Sequeira)介紹,按照巴西的能源發展規劃,發電量將從2010年底的11萬兆瓦上升到2020年底的17.1萬兆瓦,需要投入超過1200億美 元,在此期間將有額外300億美元投資用於提升輸電能力;巴西的石油產量將從目前的210萬桶/天上升到2020年的610萬桶/天,此間石油勘探方面的 投資將達3300億美元。

  「光看正面條件,巴西在拉美地區肯定是最好的。」一位曾數次考察南美的央企美洲投資負責人對財新《新世紀》記者表示。他認為,目前巴西在電力上85%都依靠水電,能源結構存在調整的需求,預計未來一段時間能源行業的投資機會很多。

  此外,巴西基礎設施建設薄弱,現有水平滯後於發展需求,而聯邦政府財力較弱,因此無論是鐵路、公路和港口建設,也都提供了很多投資機會。巴西央行的數據顯示,2010年工業仍是巴西吸引FDI最多的部門,達193億美元;其次為農業、礦業和石油等初級產品行業。

爆發性投資

  中國對巴西直接投資看似突然井噴,其實已有多年貿易和承包鋪墊,並一直處於加速態勢,年平均增速高達43.3%。徐迎真介紹,巴西是中國在拉美 的最大貿易夥伴,中國則是巴西全球的最大貿易夥伴、第一大出口市場和第二大進口市場。2005年至2010年,中國對巴西的年進口額從100億美元增加到 380億美元,年出口額從48億美元增加到244億美元。2010年中巴貿易額625億美元,創歷史新高。

  巴西還是中國在拉美重要的投資目的國和第二大工程承包市場。根據商務部統計,2011年上半年中國企業在巴西的各類投資將近100億美元,中國與巴西簽署的承包勞務和設計諮詢合同總額83.46億美元,完成營業額達到48.64億美元。

  與在其他國家投資的軌跡類似,中國對巴西投資依然以國企先行、資源先行為特色。除中石化集團,近期對巴西較大規模的直接投資主要來自中化集團、國家電網、武鋼集團和重慶糧食集團等,多為收購兼併。

  根據百達統計,在2010年發生的中國在巴西172億美元總投資中,有131億美元是併購交易。如按行業分,57%的投資集中於金屬與採掘行業,28%的投資在石油天然氣行業,5%的投資在電力行業,還有4%在汽車行業。

  德地立人透露,中信證券聯手巴西本土投行百達,希望開拓對中企投資巴西的投資中介、融資甚至上市等服務,目前項目集中於原材料、能源和農業等行業,「很多企業表示了濃厚的興趣」。

  在中化集團旗下勘探子公司斥資約40億美元,收購挪威石油公司巴西石油資產的權益後,中化集團其他子公司也有興趣跟進投資。「對我們而言,在巴 西投資主要出於全球佈局的考慮,並不特別關注投資項目是否能很快盈利。」中化集團下屬一子公司的人士對財新《新世紀》記者表示,「因為對當地缺乏瞭解,主 要通過收購在當地已有運營經驗的歐洲公司的少數股權來進行,不做控股股東,在合作中逐漸學習本地管理經驗。」

  三一重工一位海外投資部門的人士也對財新《新世紀》記者表示,南美是一個重要市場,而巴西是南美市場的立足點。在巴西全款銷售較為困難,因此三 一重工除了在巴西興建生產基地,還想投資於融資租賃等金融服務行業,以便支持集團銷售。此外,三一重工還有計劃在巴西掛牌上市。

消費的機會

  「我們要喚起注意的是,巴西由消費強勁帶來的市場機會。」巴西本地投行百達首席經濟學家、巴西央行前任副行長艾德瓦多·羅約(Eduardo Loyo)說。

  2010年,巴西GDP增長達到7.5%,2011年預計可達到4%。雖然這個速度慢於上世紀六七十年代,但是羅約認為也不算低。巴西的GDP增速在70年代一度超過10%,但八九十年代通脹也完全失去控制。進入21世紀,巴西政府在對通脹的戰鬥中逐漸贏得主動。

  強勁的消費成為巴西經濟增長的主要動力,2010年貢獻了GDP的60.6%,出口占GDP比重不到10%。巴西的中產階級比例數年前已超過 50%,零售收入和勞動力收入同步穩步增長。從2010年開始,巴西失業率降到7.5%以下的水平,今年以來更是下降到6.5%以下。

  以汽車市場為例。2003年至2010年的復合年均增長率達13%,但滲透率依然很低,人均汽車擁有量僅13%。奇瑞汽車便是巴西市場的受益者之一。

  2010年9月,奇瑞成為首家在巴西投資的中國汽車企業,首期投資1億美元在巴西建立一個汽車組裝廠,目標年產五萬輛。奇瑞計劃總投資4億元,最終目標是建立一個汽車工業園,年產15萬輛。

  在奇瑞的海外戰略中,奇瑞汽車總經理助理金弋波稱巴西是「目前最重要的市場」,對其他發達國家的策略則是「審慎進入」,因為風險大、門檻高。 「巴西是拉美最大、全球第四大汽車消費市場,年汽車銷售360多萬輛。奇瑞具有性價比優勢。我們在這裡的直接競爭對手是韓國現代。」金弋波對財新《新世 紀》記者表示。

  對比建廠之前在巴西的銷售,金弋波認為,當時面臨著幾個問題:一是銷量不大,需要拼海運船的船期;二是整車出口關稅高;三是巴西本地競爭對手抱怨造成衝擊。奇瑞投資建廠後,受到巴西政府的歡迎,並給予了土地和稅收方面的優惠。

  汽車之外,巴西的移動電話、寬帶和智能手機市場均有很大潛力。在醫療衛生服務方面,百達預測醫療保險行業收入有望從2010年的450億美元上升到2020年的1300億美元。

潛在挑戰

  巴西向外國投資者拋出的也並非都是陽光與花環,百無禁忌。在各種國際調查中,巴西從未被特別列入「容易做生意的國家」,程序繁瑣、稅負較高、政 府腐敗、政府採購傾向於本地品牌等問題多多,「跨國公司往往花費大量時間和資源用於解決合規問題。巴西的稅法是世界上最複雜的稅法之一。」渣打銀行在9月 的一份報告中稱,「格力電器提到它在巴西早年的經營中,由於中國化的管理模式及對當地稅務法規認識不夠充分,遇到過政府罰款、勞工矛盾以及產品風格不符合 當地時尚等尷尬。」

  據巴西百達介紹,巴西禁止外國投資者全資擁有的領域包括核能源、郵政服務、醫療衛生服務和航空航天工業;限制經營和所有權的領域包括土地、靠近 國界的房地產物業、金融機構和保險公司、運輸服務、對媒體產業某些領域的投資或管理、採礦業、發電廠和輸電網、海關和航站樓、公路和水壩的經營等。

  羅約說,一些特定領域需要獲得政府頒發的牌照,例如在銀行業,外資在巴西設立銀行機構就需要政府的特殊許可,但並非無法取得。此外,外國投資者在巴西購買土地也面臨著嚴格的限制。

  巴西對土地投資嚴格控制始於去年。2010年6月,彭博社援引聖保羅一家報紙報導稱,巴西總統盧拉要求準備一項法案,收緊外國投資者在巴西的土地所有權,甚至連已經被授予土地許可證的也有可能被撤銷。報導引述巴西農業發展部部長卡塞爾(Guilherme Cassel)話稱,「我們不想讓他們在這裡擁有土地。不想讓外國人在這裡生產。這就是總統盧拉宣佈的政策。巴西土地必須留在巴西人的手中,因為這關乎食品安全。」

  渣打銀行報告稱,「中國企業如能成為巴西合資企業的少數股東,就能參與購買土地以鎖定長期資源。在基礎建設投資項目上,巴西則要求中國企業能參與到項目的股份投資上。雖然中國國有企業對此興趣有限。」

  在巴西有些經驗的中國企業,也意識到投資巴西面臨的諸多困難。9月14日,在拉美論壇的早餐會上,中國出口信用保險公司業務部主任王旭總結了以下幾點:政府決策慢、地方保護主義、環境與勞工問題,以及基礎設施需要改善等,這也是其他不少中國企業幾乎共識的挑戰。

  「僅因為環評原因,巴西政府便可否決一個項目,中國過去已不乏因此敗退的先例。」前述央企美洲投資負責人表示。

  奇瑞汽車的金弋波認為,目前最大的擔心就是「文化的融合」。「中國工人很刻苦,俗稱『712』——一週七天、每天12個小時,而南美人比較休閒,週六日不工作。

  但奎格力認為,中國人必須尊重投資目的國的文化,謹慎輸出價值主張,強加文化的做法只會引起反感。「中國是這個市場的後來者,需要讓拉美政府、監管者和產業裡的公司解除疑慮。」奎格力說。現在拉美對中國投資的錯誤印象是,中國採取了非常短視和機會主義的路徑。

  「拉美國家的政府感到害怕,因為中國太大了。中國在拉美需要更好地管理自己的聲譽。」奎格力說。中國需要讓拉美國家感到,其資本的投入是可持續的和長期的。

  在這方面,中國也可以借鑑日本經驗,如從少數股權的戰略性合作開始。他舉例說,日本一家公司在淡水河谷有10%的股權投資,獲得了一個董事會席位,幫助了日本從淡水河谷的鐵礦進口。另外一個例子是,新日鐵(Nippon Steel Corporation)多年以前對巴西米納斯吉拉斯鋼鐵公司(Usiminas)做了25%的戰略性股權投資,其後向巴西轉移了大量技術,對巴西工人提供教育和培訓,建立了良好口碑,業務也做得非常好。

謹防泡沫

  前往任何陌生的國家投資,都必然要面對不同環境帶來的挑戰,中國企業最需要警惕的可能還是自身盲目的熱情。歐美等發達地區的資金早已逐鹿巴西長 達數年,剛開始起步的中國顯然是後來者。目前發達地區的投資者對巴西是否過熱已經產生爭論,一些專注於新興市場投資的美國PE,今年上半年甚至提出巴西幣 值高估,投資過熱,應該暫時迴避的觀點。

  「當看到12家國際主流期刊都在討論巴西起飛的時候,我簡直嚇倒了。」Vanterra Capital的執行合夥人Shad Azimi在一次會議表示。

  「讓我們在今後的兩年中不要投資於巴西。」Helios Investment Partners的合夥人Mark Hartmann說,「所有在泡沫期投資的PE都血本無歸,灰飛煙滅。」

  百達首席策略師塞奎拉也對財新《新世紀》記者表示,通脹可能是外國投資者對巴西投資面臨的最大風險。羅約則認為,巴西的通脹壓力與大宗商品價格 暴漲等國際性因素有關。他表示,巴西政府正在使用所有傳統工具來為經濟降溫,使通脹走低。包括緊縮性的貨幣政策和有節制的財政政策等。

  作為經驗尚不豐富的後來者,中國投資者尤其是國有企業,當前也許不應急於求成,而是做足功課,尋找戰略性的和結構性的機會。前述央企人士說,中 國企業感興趣的首先肯定是巴西的資源,其次畢竟要看到巴西這個市場的容量和需求的轉型。但是,投資更多敗於最初的戰略和意圖不清。為了領導政績和公眾形 象,屈從於長官意志所作的投資,在央企、行業牽頭公司和上市公司中屢見不鮮,且有愈演愈烈的趨勢。要防止出現這樣的情況:在一個沒有經驗的陌生國家,領導 定進度,質量不清楚,項目上了之後費率大增,預期收益率大降,最後變成爛攤子。「我們現在關注巴西,是為了兩三年以後的戰略儲備。」他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