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ttp://magazine.caixin.cn/2011-11-11/100325161_all.html

帕潘德里歐、貝盧斯科尼,兩個不受市場和政界同僚信任的總理,一前一後地在歐債危機漩渦中葬送了自己的權位。

  11月5日,在前一週的公投鬧劇中耗盡政治資本的希臘總理帕潘德里歐,宣佈將辭職,讓位於臨時政府,以期打破希臘危機的僵局。11月8日,在一個關鍵的議會表決中失去了多數支持的意大利總理貝盧斯科尼,也明白自己多留無益,宣佈了辭職時間表。

  希臘和意大利,歐債危機中風口浪尖上的兩個國家,各自等待著一個能夠帶來穩定和信心的新政府。

希臘:技術官僚主政

  希臘指望由技術官僚而非政客擔任總理的臨時政府,能夠超越左右分歧給希臘政治帶來的巨大阻力,盡快完成救助計劃的具體條款談判,並取得避免違約所需的救助款。

  交易是這樣的:現任總理帕潘德里歐辭職,換來主要反對黨新民主黨領導人薩馬拉斯(Antonis Samaras)對歐盟債務協議的支持——此前他在所有針對歐盟救助協議的表決中都投了反對票。並且,薩馬拉斯也要接受帕潘德里歐為新組建的臨時政府設計好的一個七點計劃,保證其能夠履行10月26日的救助協議中希臘已經做出的承諾。

  30多年來第一次,希臘政壇激烈的左右對峙達成了妥協。或許從這一點上說,帕潘德里歐上週提出要對希臘救助計劃進行全民公投,後又在歐元區其他國家領導人和市場的壓力下取消,儘管是政治鬧劇,卻也逼出了希臘僵局的一線轉機。

  新政府組建並非一帆風順。帕潘德里歐和薩馬拉斯原計劃在11月7日就能宣佈新總理,但直到9日帕潘德里歐正式辭職時仍無法確認。對新總理人選的談判,因為兩黨的分歧幾度陷入僵局。

  在10日本刊發稿前不久,希臘總統辦公室傳出消息,臨時政府將由聲望頗高的前歐洲央行副行長帕帕季莫斯(Lucas Papademos)領銜組建。他的履歷足以令歐盟滿意。現年64歲的帕帕季莫斯曾任希臘央行行長,主持了2002年希臘貨幣由德拉克馬向歐元的過渡。在 歐洲央行任職期間,他給人留下了主張加強政府財政紀律的印象,並認為歐洲央行不應該在救助高負債歐元區國家中扮演過大角色。

  可以肯定的是,帕帕季莫斯面對的是一個「兩頭不討好」的處境。儘管臨時政府是在左右兩黨的支持下組建,從而能夠在議會投票中獲取多數,但緊縮措施並不會因此就變得更受民眾歡迎。

  而且,兩黨已經在原則上設定2月19日為大選日期,這意味著臨時政府只有短短三個月的時間來完成救助計劃談判、改革措施立法等艱巨任務。完不成,則希臘違約、歐元區混亂等所有可能的惡果,都難免要歸罪於希臘總理。

  「臨時政府得到了兩大政黨的支持,這給我們希望,因為歐洲強國(法、德)對這一聯盟政府提供的支持,將遠大於他們會給予任何一個單一黨派執政的政府的。」雅典大學政治學副教授索提洛波羅斯(Dimitri Sotiropoulos)對財新《新世紀》說。

  他認為,由一個有歐盟機構工作經驗、熟悉其工作方法的技術官僚領導的臨時政府,與歐盟委員會、歐洲央行和國際貨幣基金組織(IMF)「三駕馬車」間的關係會比之前的政府好得多。

  臨時政府成敗的關鍵,仍然在兩黨會否真正拋卻——起碼是暫時地——政治分歧,履行自己支持歐盟救助計劃的承諾。新總理人選談判過程的艱難也正說明,即使在一個技術官僚領導的政府中,兩黨仍要盡力為自己黨派的政治利益考慮,為幾個月後的大選搶佔先機。

  歐盟對此並不放心。因此,11月8日的歐元區財長會議上,歐元集團主席容克(Jean-Claude Juncker)要求現任希臘財長韋尼澤洛斯(Evangelos Venizelos)回國後,與帕潘德里歐、薩馬拉斯、希臘央行行長和新總理一起簽署書面保證書,承諾履行10月26日歐盟峰會上達成的救助計劃中對希臘的要求。

  但薩馬拉斯拒絕了。「有一種東西叫做民族尊嚴。」他說。他重申了對10月26日協議必要性的認可,並說「不允許任何人質疑」他已經做出的聲明。

  「比起帕潘德里歐,薩馬拉斯對歐洲沒有那麼友好,更加民族主義。」索提洛波羅斯評價。

  臨時政府只是應急之舉,充其量只能保證希臘不會違約。但希臘真正改革的任務,還是要落在明年將通過選舉產生的新政府身上。

  共同支持臨時政府是否能成為左右兩黨攜手的開始?對此,索提洛波羅斯不樂觀。兩黨的敵對狀態,從1974年希臘剛剛擺脫軍事專制統治的時候持續至今。「要克服過去是很難的!」

  他說,代表各種利益團體的社會組織,如工會、自雇者協會等,也得像兩大政黨一樣表現出為希臘經濟未來而妥協的意願。否則,臨時政府只會繼續面臨兇猛的抗議。

意大利:貝盧斯科尼認輸

  前後擔任了近十年總理,經歷過各種腐敗案、騙稅案、性醜聞案的指控仍然「屹立不倒」的貝盧斯科尼,終於也在歐債危機的壓力下低頭。

  11月8日,在一個關於意大利2010年國家賬戶的常規表決中,貝盧斯科尼只贏得了下議院650席中的308票。雖然由於反對派的棄權,這項法案本身得以通過,但少於半數的議員支持貝盧斯科尼這個事實,給了他明確的信號:久留無益,好自為之。

  貝盧斯科尼顯然很生氣,他在紙上寫下「八個叛徒」幾個字,指的是自己本黨內投了反對票的議員。但幾個小時後,會見完總統納波利塔諾(Giorgio Napolitano),貝盧斯科尼宣佈,願意在本月晚些時候議會表決通過2012年預算案後辭職。

  貝盧斯科尼幾乎已經「眾叛親離」。不僅反對派政黨要求他下台,就連執政聯盟的友黨領導人也在11月7日時催促他辭職。在這種情況下,貝盧斯科尼就算不主動辭職,也可能在反對黨發起的不信任投票中被趕下台。

  現在的意大利經不起一場政治危機。11月9日,在市場對意大利可能提前選舉的不確定性中,意大利十年期國債收益率已經升到了破紀錄的7.25%。越來越多人相信,意大利將步希臘、愛爾蘭和葡萄牙後塵,向外部求助。

  英國智庫「開放歐洲」(Open Europe)估計,未來三年內意大利的融資需求在8250億歐元和9070億歐元之間。救助意大利的難度大過前幾個「歐豬國家」的總和。

  貝盧斯科尼不得不走,是因為市場堅信,只要他繼續擔任意大利總理,意大利的結構性改革就難以推進。他的總理生涯中曾一次次地做出改革的承諾,但一次次落空。

  10月下旬的歐盟峰會上,歐盟理事會主席范龍佩(Herman Van Rompuy)將一份提前擬好的決議先交給貝盧斯科尼,提醒他注意「意大利和西班牙的具體承諾」。貝盧斯科尼打電話給他,抗議意大利被點名,爭辯說「我一直都想實行改革的」。 范龍佩回答:「席爾維沃(Silvio,貝盧斯科尼的名),現在是你實現夢想的時候了。」

  一週前,貝盧斯科尼致信歐元區其他國家領導人,承諾將盡快通過改革。但這沒有為他贏得多少信任。歐盟和IMF決定派出檢查小組進駐羅馬,監督意大利的改革進程。

  9日晚,為安撫市場,意大利總統發表聲明,將迅速與各黨協商,並決定是發起提前選舉,還是像希臘那樣組建一個非選舉產生的技術官僚臨時政府。貝盧斯科尼此前曾表示,他主張提前選舉;但市場認為,只有技術官僚臨時政府才是明智的選擇。

  「開放歐洲」分析員斯卡貝塔(Vincenzo Scarpetta)認為,如果現在舉行選舉,產生的政府幾乎可以肯定是由一些小型中左翼政黨組成的聯盟。這意味著勞動力市場自由化、減小僱員解聘難度、工資縮減和養老金改革等意大利亟需的改革措施,難以在議會通過。

  另一可能性,是貝盧斯科尼將權位交給本黨內的另一名官員。但目前看來並沒有合適的人選——不是經濟治理經驗不足,就是政治支持度低。

  組成臨時政府是此時最好的選擇。意大利也有現成的總理人選:曾任歐盟委員的蒙蒂(Mario Monti) 。作為歐洲統一市場的積極倡導者和設計者,蒙蒂非常符合歐盟尋找支持意大利市場自由化改革的要求。另據英國《金融時報》報導,蒙蒂已經在著手準備這樣一個臨時政府。

  斯卡貝塔說,就算貝盧斯科尼到最後阻撓臨時政府的組建,他黨內的議員也可能背叛他,從而和反對派政黨一起達到足夠的票數來支持這個臨時政府。

  最新的民意調查也顯示,54%的意大利民眾願意看到這樣一個技術官僚政府,對蒙蒂的支持率也在增長。

  但這樣的臨時政府,不可能迅速拯救意大利。意大利的失業人口中有一半都是長期失業。要讓他們回到勞動力市場,必須有持續的人力資本投資。意大利稅率很高,公共部門卻效率低下。要改革公共部門,需要克服重重政治阻力,從中央到地方政府的全面整治。

  英國宏觀經濟諮詢公司凱投宏觀預測,意大利經濟明年將衰退1.3%,後年將衰退2%,這意味著它將很難達到減赤減債目標。即便結構性改革措施能 夠迅速實施,也需要十年左右的時間才能使意大利的工資和成本降到可以與歐元區其他國家競爭的水平,也就是說意大利經濟還會經歷十年左右的停滯。「不管誰執 政,意大利最終都會面臨巨大的違約壓力。」凱投宏觀分析師梅伊(Ben May)說。

法蘭克福集團

  希臘和意大利兩國政府的沉淪,對歐元區政治的意義不僅於此。若兩國都將在非選舉產生的技術官僚政府主持下才能達到金融穩定,並且技術官僚政府的 合法性主要源於歐盟的支持。不難想像,當希臘和意大利分別舉行下次大選時,歐盟的首肯將是任何想要站穩腳跟的領導人的重要條件。

  歐洲正在出現新名詞:「法蘭克福集團」(Frankfurt Group),指的是幾個歐洲國家和國際機構的領導人:IMF總裁拉加德、德國總理默克爾、法國總統薩科齊、歐洲央行行長德拉吉、歐盟委員會主席巴羅佐、歐元集團主席容克、歐盟理事會主席范龍佩、歐盟經濟與貨幣事務委員瑞恩(Olli Rehn)。

  有人認為,這個八人組已經成了歐元區大政方略的實質決策者。只要是事關歐元區整體利益的大事,他們能夠施加足夠的壓力,迫使成員國做出符合歐元區利益的舉動 。能夠讓希臘取消公投、改組政府,讓政治根基雄厚的貝盧斯科尼放棄權位,就是「法蘭克福集團」力量的體現。

  不爭的事實是,歐洲許多國家的民意不會支持歐盟領導人認為正確的事:債務高企國的財政緊縮、加強經濟貨幣同盟內部的經濟協調和聯邦化框架。要解開這個兩難,歐洲需要在務實和原則之間找到平衡。

  民主政府就不能處理好財政緊縮問題嗎?美國霍普金斯大學教授、原IMF第一副總裁克魯格(Anne Krueger)最近在霍普金斯大學一次演講中給出了否定的答案。最新的例子是拉脫維亞,這個波羅的海小國2009年忍受了經濟縮水20%的巨大代價來縮減赤字。2001年時的土耳其也曾有很高的債務,但現在儼然成了經合組織(OECD)國家中的「標兵」。

  歐元區耗得起的時間不多了。最新的經濟數據警告,整個歐元區可能都要再次陷入二次衰退。凱投宏觀根據10月「採購經理人指數」(PMI)預測,四季度歐元區經濟很可能會同比萎縮1%。

  負責救助歐元區國家的「歐洲金融穩定基金」(EFSF)也面臨越來越艱難的任務。11月7日EFSF發行的一筆30億歐元用於借款給愛爾蘭的債券,利率是3.6%,高於此前發行的三筆債券的利率,說明投資者對EFSF的信心在減弱。

  希臘和意大利的新政府需要與時間賽跑,不僅贏得國際金融市場投資者的信任,也需要贏得本國國民的信任。出於對本國金融崩潰的擔心,兩個國家都已經出現了資本外逃的現象。

  在雅典機場,已經多次發現有旅客攜帶10萬歐元以上的現金離境,遠超出1萬歐元的最高限額。許多希臘人可能會把自己的錢從希臘銀行中轉出,存入瑞士的銀行。在意大利,意大利央行估計今年8月和9月間流出了800億歐元的資產。

  當有錢人帶著資產和稅單離開希臘,剩下寸步難行的窮人在國內獨自承受緊縮的代價,民怨只會更加沸騰,改革只會更加艱難。

  財新《新世紀》特派華盛頓記者章濤、實習記者楊璐對此文亦有貢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