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ttp://magazine.caixin.com/2012-10-12/100446325.html

  想做天使投資人但苦於資金不夠?沒關係,做一個能幫助別人實現夢想的天使,也許100元就夠了。今年以來,從美國跨洋而來的眾籌融資(crowdfunding)模式正在中國火熱興起,其口號就是「人人皆可天使」。

  2009年,美國一位華裔青年佩裡·陳(Perry Chen)想辦一場新奧爾良交響音樂會,終因資金不夠而流產。他隨後與Yancey Strickler、Charles Adler聯合創辦了Kickstarter網站,為那些有著拍一部電影、寫一本書、舉辦一場音樂會等創意夢想的人們提供融資平台,使得普通人能夠通過網 站,投資小額資金如10美元,積米成籮、聚沙成塔,積累成一筆創業啟動資金,幫助別人實現夢想。隨著Kickstarter的發展,網站支持的夢想逐漸從 藝術延伸到科技,如製作一款遊戲、設計一個機器人等。

  今年4月,Pebble手錶的項目籌資成為了Kickstarter的經典之作。

  這款能夠顯示智能手機信息的手錶,贏得了超額10倍的認購資金,發起人募集到了1000萬美元。而這個項目剛提出的時候,沒有獲得傳統產業的投資人青睞。

  中國亦出現了追隨者。追夢網、點名時間等正在小心翼翼地避開法律監管地帶,效仿Kickstarter的模式,將創意項目通過互聯網融資。

  但這樣的方式在中國的法律環境之下,是否有非法集資之嫌?中國投資有限責任公司副總經理謝平認為,眾籌融資是互聯網新金融的未來雛形之一,極大降低了投融資交易成本,監管者需要開放思想、包容並支持(相關報導見本刊2012年第37期「激辯互聯網新金融模式」)。

  追夢網創始人杜夢傑對財新記者說:「現在討論法律限制還太早,我們只想把市場做大。淘寶、支付寶剛出世的時候,誰也不知道它的未來。做大了才有地位。我相信金融業會越來越開放。」

為夢想融資

  Kickstarter成立三年多以來,幫助超過三萬個創意項目從超過250萬人那裡募集到了3.5億美元。該網站去年獲得了1000萬美元的風險融資。

  2012年上半年,美國知名科技博客GigaOm的創始人奧姆·馬里克(Om Malik)採訪了Kickstarter的聯合創始人佩裡·陳,將眾籌融資模式歸結為製造者經濟。

  「我們希望Kickstarter是一個解放或者加速我們自己的創造力的基本工具,提供一種方法來克服資金這個重大障礙,還能讓人們建立社區並圍繞一個項目培養受眾。」佩裡·陳在受訪時表示。

  Kickstarter網站將創意項目分為13類,包括藝術、動畫、舞蹈、設計、時尚、電影(視頻)、食物、遊戲、音樂、圖畫、出版、科技、戲劇。

  有研究者根據截至2012年7月的公開數據分析了Kickstarter網站上的所有項目,其中電影類的項目數和融資額都佔首位,總融資額達到 6230萬美元,排名第二的是音樂類項目,總融資額4114萬美元。成功率最高的是舞蹈類項目,增長最快的是遊戲類項目。在2012年的聖丹斯電影節 上,12%的影片是Kickstarter上的項目。

  Kickstarter運作的特點在於「人人皆可天使,回報不是資金」。微眾傳媒一位營銷人士分析說。使創意項目從夢想到現實,要有四個主體,即融資人、投資者、眾籌融資的平台和資金託管與交易平台。

  眾籌融資的發起方式和傳統融資不同。項目融資人在網站上發佈自己的項目、預設融資額、融資時長,尤其要設計好回報。回報可能是一個產品樣品,例 如投資人投資了電影項目就可能獲得電影票,可能是讓投資人的名字出現在電影贊助商致謝名單中,也有可能是獲得一些科技項目的源代碼,但一般不會是資金回 報。

  傳統融資對投資者有門檻要求,而眾籌融資中投資人的額度可以非常「草根」。投資人可進行各種等級的投資,可以是50美元,也可以是10美元。如 果項目在規定的時間內達到了融資人預設的融資額,則融資成功,捐助者會在項目完成後按照捐助等級獲得相應的回報。如果沒有成功,則已投的錢會返回投資者賬 戶。

  哈爾濱工業大學社會計算與信息檢索實驗室一位人士說:「其實這就是互聯網上通用的眾包模式在金融領域的應用。有人提出一個項目,網上眾人看看誰能做什麼,領了分包而去,做完了回來給付錢或者其他形式的回報。」

  和傳統融資一樣的是,Kickstarter也有自己的一套項目評審標準,只有通過審核的項目才能在網站上發表出來。若項目融資成功,Kickstarter會抽取融資額的5%作為收入。Kickstarter在交易過程中資金託管和交易平台依託的是Amazon Payment。Amazon會依照交易額的大小收取3%到5%的交易費用。



中國追隨者

  Kickstarter在中國互聯網的追隨者已經誕生,如追夢網、點名時間等,但相較而言,後者的規模非常小。

  「我曾經在大三時候休學一年,想去旅遊,家裡不支持。我就發起網上籌款,網友轉發,獲得很多人支持,最終籌資6萬元。回國後,決定做一個Kickstarter的中文版。」追夢網創始人杜夢傑對財新記者說。

  追夢網運營一年多,用戶過千戶,網站沒有收入,全部免費,上線70多個項目,已為40多個項目成功融資20多萬元,網站運營虧損10多萬元。「項目融資成功率達74%。失敗了十幾個,就是籌資達不到目標額度。追夢網站用戶人均提供資金達114元。 」杜夢傑說。

  點名時間聯合創始人、CEO張佑告訴財新記者,截止到2012年7月,點名時間上線一年的時間,共收到5500個左右的項目提案,通過審核上線 的項目有318個,其中有150個項目成功達到目標,總共籌集到資金近300萬元。其中單個項目最高籌集金額為339480元,平均每筆支持金額107 元。

  和點名時間效仿Kickstarter的盈利方式進行10%的融資額佣金提取不同,追夢網還沒有對融資額提成。「將來也會從項目融資額中提取 5%到10%的費用。」杜夢傑說,「但是目前20多萬元提取10%的話也不能覆蓋運營費用,所以要做一些大點的項目。最近正在做一個幾十萬元的項目。」

  追夢網最近幫助兩個復旦女生實現了一個創意環保項目的融資,獲得超10倍認購。「最賺人眼淚的項目最成功。」 杜夢傑說。

  由於當前法律所限,眾籌融資在中國不能給投資者以股份、分紅等形式回報。目前項目回報都不是現金、分紅、股權、期權,都是有形的,和項目有關的實物,比如一本書、電影票或者手工製品等。前述兩名復旦女生提供的回報是手工織造的圍巾。

  「我們認為既然要別人真金白銀支持你,那就不應該只是私人化的夢想,而是別人和你有同樣的夢想,但是他沒有時間去實現、沒有精力去做,所以他有可能支持你去實現夢想。」杜夢傑說。

風險地帶

  這種融資方式可能存在的風險也引發了不少爭議。

  iDev創業技術沙龍一位人士分析說,這種投資方式如何確保給投資人的回報,是很大的風險。

  這種風險已經出現。2011年12月公佈的生產鋁質iPhone充電器的項目Elevation Dock在網上受到追捧,通過Kickstarter募集了近150萬美元資金,並承諾從今年4月起向支持者發送Elevation Dock充電器。但是不久前,蘋果新公佈的iPhone 5是不兼容Elevation Dock的。

  由於製造時間推遲,部分投資者尚未收到Elevation Dock。一名投資者在Kickstarter上留言稱他希望能在iPhone 6發售前收到Elevation Dock。

  在中國,有法律界人士指出,這種融資方式可能會涉嫌非法集資。

  《最高人民法院關於審理非法集資刑事案件具體應用法律若干問題的解釋》第一條規定了屬於刑法第一百七十六條非法吸收公眾存款罪的情形,一是未經 有關部門依法批准或者借用合法經營的形式吸收資金;二是通過媒體、推介會、傳單、手機短信等途徑向社會公開宣傳;三是承諾在一定期限內以貨幣、實物、股權 等方式還本付息或者給付回報;四是向社會公眾即社會不特定對象吸收資金。

  北京大成律師事務所高級合夥人陶雨生律師說:「非法集資的一個條件是要看是否向不特定對象融資,一個條件是要看回報,眾籌融資的回報不涉及資金 股份,但是也有實物。而且我覺得眾籌融資還是向社會公眾集資,雖然是網站註冊用戶才能參加融資,但畢竟還是面向不特定對象的。」

  「融資金額較小的話,我覺得不會有什麼特別的問題。這說到底還是風險管理的問題,項目運營完了能不能給投資者回報,如果項目運營不好,如何處理 回報的問題,這都要商議好。只要融資額不是很大,不產生嚴重的風險,目前是不會去管它的。」中國證監會一位官員私下持較為開放的態度。

  從項目管理流程看,追夢網等都需要對項目發起人做一定的信息披露和審核工作,這有點像當前證券發審工作。所有項目發起人都是實名認證的;項目上 線前都已經通過工作人員一一審核、溝通、包裝、指導才能上線;項目成功後,工作人員將監督項目發起人執行項目,確保支持者的權益。

  「項目發起人還要配合我們宣傳。因為一旦募資,就是讓你和自己置身於公眾,只有很好地互動、宣傳,才可能募集到資金。目前通過的能夠放在網站上的項目,連總體申請項目的十分之一都不到。」杜夢傑說。

  由於互聯網上的投資者對創意項目的投資是基於融資平台和項目發起人的初期信任,為了督導項目發起人實現對投資者的回報承諾,確保融資平台的聲 譽,融資平台管理者需要持續督導。「投資者把籌資打到追夢網賬戶上,在項目籌資成功後,我們會分三次打款給項目發起者,第一次打50%,在看到項目開始運 轉後打40%,在項目實現時打最後的10%。」杜夢傑說。

  追夢網目前沒有收到來自監管部門的意見,杜夢傑說,他希望能夠獲得監管者的創新性政策支持。

  對於眾籌融資在中國是否存在法律禁區,杜夢傑表示也與多位律師討論過此問題,但他認為當前最重要的還是把市場做大,把公司做規範。

美國立法支持

  儘管眾籌融資也存在一些爭議,但美國國會已經通過法案的形式表明了支持啟動小微初創企業的態度。

  今年5月,美國總統奧巴馬簽署了Jumpstart Our Business Startups Act(下稱JOBS法案),對眾籌融資作出了詳細規定,並要求增加信息披露以防範欺詐和不道德的行為。

  《1933年證券法》的第四章增加了相應條款,要求發行人的發行總額不能超過100萬美元,單個投資者投資該證券的總額不能超過2000美元或 者該投資者年收入或資產淨值的5%中的較大一個數字,如果該投資者的年收入或者資產淨值低於10萬美元的話;如果該投資者的年收入或者資產淨值等於大於 10萬美元,則單個投資者投資該證券的總額不能超過投資者的年收入或者資產淨值的10%。

  「由於眾籌融資面向大眾,因此必須要對參與的投資者有一定的適當性規定,這也是保護投資者。」一位中國證監會官員分析說。

  經紀商或者籌資平台必須在美國證監會及全國證券協會有註冊資格,確保接受檢查、提供風險披露信息和投資者教育資料,確保投資者明白自己參加的眾 籌融資面臨著全部投資損失的風險並能承受這樣的風險,幫助投資者理解對於適用於初創企業、新型商業、小型發行人的投資是有風險的,而且要使投資者理解流動 性不足的風險;在正式向任何一個投資者銷售證券的21天前,要使證監會和潛在投資者獲得發行人依法應提供的信息。

  JOBS法案對發行人的條件作出了細緻規定,如向證監會提交文件,公開披露發行人的姓名、法律適格、物理地址、網站地址以及管理者、僱員、每一 個持有發行人股份超過20%的股東姓名,披露發行人業務的情況和預計商業計劃、發行人財務情況,可以發行人的規模來選擇財務報表是否需要經過會計師事務所 審計。

  但財務報表標準必須符合證監會規定,要披露目標籌資額,發行人要描述清楚發行目的和打算怎麼使用,還要披露達到目標籌資額的最後期限,證券定價方式,以便投資者有合理的機會來撤銷對購買承諾。

  JOBS法案還要求發行人報告自身的資本結構、各層級的證券及互相之間的影響、持股20%以上的股東名字、證券未來估值等。

  「這已經是一份簡潔版本的招股說明書摘要了。美國證監會要求眾籌融資也要進行詳細的信息披露,同時考慮到小企業的成本支出,降低了一些財務審計標準,這都是有必要的。」中國證監會上述官員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