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ttp://www.eeo.com.cn/2013/0112/238674.shtml

經濟觀察報 記者 程久龍 湖北宜昌猇亭區正大路南側,一排現代化的車間比鄰而立。沿著廠區外圍步行,約30分鐘才能到達臨江而立的大門,右側一座車間頂部掛著四個大字——三峽全通。

直到2012年初,這個原計劃投資高達200億、產能達1000萬噸,致力於打造「亞洲最大的超薄涂鍍板基地」,都一直是宜昌對外招商引資的「典範」。特別是其一期320萬噸產能生產線,從開工到投產業界週期通常三年,而三峽全通僅用了一年三個月——在相當長一段時間,被視為宜昌產業建設中引以為榮的「全通速度」。

但「全通速度」背後,產能擴張過快、融資結構不合理、宏觀經濟下行等風險,則被一一掩蓋。直到2012年9月,因資金鏈「斷流」,超過2000名員工被通知「歇崗待業」,生產一度陷入停滯,三峽全通的困局才逐漸曝光。

這個宜昌歷史上最大的招商「旗艦企業」,為何在一夜之間光環退去?1月10日深夜,履新僅三個月的三峽全通涂鍍板有限公司總經理趙大河,在武漢錦江國際大酒店接受本報記者獨家專訪。「因為流動資金的問題,目前公司僅能小規模作業,尚不能恢復正常的規模化生產。」談及三峽全通困境溯源,趙大河深吸一口香煙,「回過頭看,在那個時點擴張的速度快了一點。」

而本報獲得的最新消息顯示,宜昌國資委旗下的宜昌市夷陵國有資產經營有限公司將參股三峽全通。「我們的確在積極尋找戰略投資者,但目前尚未有定論。」趙大河看來,當務之急是盡快恢復生產,「我們已經爭取到了7億到8億元封閉貸款,產能至少可恢復到月產15萬噸。」

在宜昌政商兩界,三峽全通的困境,儼然是一個公開而又隱秘的話題。「市委、市政府的意思是『三峽全通不能倒』。」1月7日上午,宜昌市招商局一負責人坦言:「如果沒有處理好三峽全通的問題,對於宜昌招商引資工作的影響就太壞了。」

總負債約70億

在三峽全通廠區大門對面臨江,五個單臂天車高高聳立——這是三峽全通的專用碼頭,也是其涂鍍板產品的主要運輸通道。1月6日,本報記者在現場看到,整個碼頭的作業平台空無一人。

「往年,每天從碼頭的出貨量都有8000噸左右,今天也就1300多噸的貨。」碼頭旁側,一工人告訴本報,「這還是趕上運氣好,最近一段時間,經常是整天空置。」

與此同時,規模龐大的現代化廠區,生產幾乎陷入停滯。

據悉,目前三峽全通已建成90條生產線。「往年效益好的時候,有時候30條以上的生產線同時開工。目前僅兩到三條生產線維持生產。」多位員工告訴本報。據本報瞭解,公司在冊員工超過4000人,但目前在一線上崗的大約僅千人。

不止於此,自2012年9月開始,員工工資開始出現嚴重拖欠。「最近幾天才把去年8、9月份的工資補給我們,去年四季度的工資至今還沒發。」多位員工說道。

在接受本報記者獨家專訪時,趙大河承認,大規模拖欠工資和員工歇業待崗的情況的確存在。「當前的現狀是小規模生產,多的時候五六條生產線開工,少的時候兩三條。」趙大河坦言,目前最大的困難是,因為缺少流通資金,導致公司不能恢復正常的規模化市場。

生產趨近於停滯的同時,三峽全通的債務壓力步步緊逼。據趙大河透露,目前三峽全通的資產負債率在62%到63%之間,總的債務規模大約70多億。超過10家金融機構參與其中,包括銀行貸款、信託借貸、融資租賃、財政調度借款等。

據瞭解,目前銀行貸款方面,規模從2000萬到十幾億不等。其中,建行以項目貸款最早在一期開始進入,其抵押物以土地、廠房居多,亦有少量設備抵押。「建行開始的貸款規模達到13億,在償還了約2億元的項目貸款後,目前大約還有11億貸款。」趙大河透露。

此外,漢口銀行與交通銀行的貸款規模相當,大約都在5億到6億元。湖北銀行貸款約4億元、民生銀行貸款約2億元。北部灣銀行亦有貸款,「但規模並不多。」據趙大河透露,貸款規模最小的銀行,大約在2000萬元。此前傳言的中國銀行和國開行,趙大河證實並不在其中。

除了銀行借貸之外,三峽全通的負債至少還包括中信信託的約10億元的信託,其中宜昌市夷陵國有資產經營有限責任公司認購3.3357億元。

「全通速度」虛實

三峽全通投資人梁士臣,此前曾為唐山恆通精密薄板有限公司實際控制人。2007年,唐山恆通被中冶集團收購,後者一度因此巨虧。此後,梁士臣開始「轉戰」宜昌。

「當時,梁士臣正在全國各地尋找涂鍍板項目的投資,宜昌是被考察地之一。」宜昌市招商局一位高層人士告訴本報,「宜昌政府主動去對接,最後爭取到了這個項目。」

而據本報瞭解,為了引進三峽全通項目,宜昌政府在政策支持上,可謂不遺餘力。本報獲得的一份宜昌經濟開發區管委會文件顯示,政府按照每畝19.2萬元給予項目配套資金,用於基礎設施建設。此外,還給予該項目3億元人民幣貸款額度的3年貼息支持。

2009年2月,年產320萬噸的涂鍍板項目一期工程正式開建,並於2010年5月正式建成投產。一期工程的建成時間不到業內正常建設週期的一半,「全通速度」一度被稱為業內奇蹟。

「現在客觀地來看,當時有些宣傳是誇大了,與真實的情況有差異。」趙大河坦言。根據此前三峽全通官網信息,一期項目總投資高達70億元。「事實上,一期的投資從廠房到設備大概也就20多個億吧。」趙大河告訴本報。

不止於此,據趙大河透露,2010年的實際產出遠遠沒有達到320萬噸:「當時,僅只有一車間的部分生產線在試生產,月產出大約在十幾萬噸。」

但彼時,受四萬億政策刺激和家電下鄉政策的雙重拉動,涂鍍板行業遇上了一個「短暫的繁榮」。「當時的利潤還是比較可觀的。」趙大河透露,2010年涂鍍板利潤每噸可達千元左右。

在此背景下,儘管一期項目尚未足產,二期項目的啟動亦是馬不停蹄。「當時,無論是公司、政府還是銀行,對這個項目都是熱情高漲。」據趙大河透露,因為一期項目投資規模有限,僅有建設銀行等少量金融機構參與,「大量的銀行貸款,是在二期項目主動找上來的。」

公開資料顯示,2011年年初,在湖北省2011年重點項目銀企對接會上,三峽全通作為重點項目之一受到了參會的銀行和投資機構的廣泛關注。其中,深圳發展銀行、中國光大銀行、興業銀行分別現場授信各5億貸款合同,中國進出口銀行湖北省分行、漢口銀行股份有限公司宜昌分行,現場簽訂戰略合作協議近70億元。

本報調閱其資產負債表顯示,三峽全通2010年其短期借款,由2009年的7500萬,快速增加至9.9億元,增長近13倍;其長期借款,由2009年的6.58億元,增加至11.3億元。

與此同時,三峽全通的投資規模迅速膨脹,趙大河透露截至二期項目完成,總投資已超過140億元。這意味著,自2010年5月之後,僅兩年時間,累計投資規模高達120億元。「每個月都有貸款到期,做長期的項目貸款不多,基本上都是短期。」趙大河透露,貸款以新還舊,循環進出,資金鏈環環相扣。

不止於此,三峽全通廣泛採取融資租賃模式。本報獲得資料顯示,截至2011年底,興業金融租賃有限責任公司、中鐵租賃、光大金融租賃、新疆長城金融租賃均為三峽全通有融資租賃業務,欠款由4億元到2億元不等,總規模超過12億元。

商標作價出資

在三峽全通高槓桿融資背後,也閃現其實際控制人梁士臣的「財技」。

2010年5月,三峽全通一期項目建成,但鮮為人知的是,梁士臣此時才以自然人身份入股,而其全部出資,竟然是以兩個原唐山恆通的註冊商標使用權作價。

工商資料顯示,三峽全通於2009年1月登記註冊,其初始註冊資本為13.6億元人民幣,出資方宜昌恆達投資有限公司出資8.16億元,佔股60%;唐山恆通房地產開發有限公司出資5.44億元。

宜昌恆達投資有限公司法人代表為鄭威勇,為梁士臣在唐山恆通時的舊部,兩家公司均由梁士臣實際控制。此後,三峽全通歷經多次增資、股東變更。2010年5月,梁士臣以自然人身份增資入股。

來自工商資料顯示,梁士臣於2010年5月增資13.42億元,竟然來自兩件商標使用權作價。本報查閱發現,兩件商標均為原唐山恆通商標,一件是圖形商標;一件是HENG TONG(恆通漢語拼音)字母商標。

本報記者在三峽全通公司實地採訪發現,上述圖形商標三峽全通的確在沿用,但HENG TONG字母商標未見使用。1月10日,多位三峽全通核心高管,在查閱本報記者出示的HENG TONG字母商標時,均明確表示:「公司並未使用過這個商標。」

不止於此,中國物流與採購聯合會鋼鐵物流專業委員會副秘書長盛志誠在接受本報採訪時表示,在涂鍍板行業中,市場公認有口碑和聲譽的品牌,基本是寶鋼、武鋼這類鋼廠的產品,原來的唐山恆通僅屬一個中小規模企業。

而事實上,唐山恆通因經營不善被中冶集團收購,並一度導致後者巨虧。即便如此,唐山恆通的兩件商標作價高達13.42億元,被梁士臣當做註冊資本入股。

利用商標使用權作價13.42億出資,意味著梁士臣以自然人身份的出資中,沒有拿出一分真金白銀。不僅如此,來自宜昌天成會計師事務所的驗資報告中顯示,截至2010年5月18日,三峽全通的累計實收資本為33.37億元,但其中全體股東累計貨幣出資金額僅5億元,佔註冊資本總額的14.98%。

而根據現行《公司法》規定,公司註冊資本中,實際貨幣出資額不得低於30%。本報輾轉找到宜昌天成會計師事務所總經理張軍,重新審視這份兩年前出具的驗資報告後,他明確告訴本報:「三峽全通貨幣出資額不足30%,的確跟《公司法》規定有衝突。」

通過低於法定的貨幣出資和商標使用權等虛擬資產注資,三峽全通可以爭取到更高的銀行授信額度和貸款規模。這意味著,梁士臣可以用較小的現金代價,撬動更大的融資槓桿。

市場寒流

2011年9月份開始,整個涂鍍板市場陡轉直下,並經歷「最寒冷的半年」。「當時最直觀的感受是價格的下跌。」趙大河表示,「等我買回來了原料,生產出來後,市場價跟我買回來的原料價格是一樣的。」其中,還有近三個月時間,一度出現了「價格倒掛」。

來自中國鋼鐵價格網的一份研究報告顯示,2011年,鍍鋅卷板的市場價格從高位時的每噸7500元,跌落至每噸4900元;彩涂產品由高位時的每噸9000元,跌落至每噸7500元。

市場下滑,加之前期產能擴張過快,造成的債務壓力此時開始集中爆發。「每個月都有數億元到期的貸款需要償還。」趙大河告訴本報,企業造血功能差的時候,又急需還款:「當期的現金流不足,就把後期的錢透支,長此以往缺口越來越大。」

與此同時,三峽全通在融資結構上,也存在不合理的問題。據趙大河介紹,目前,由於三峽全通的上下游均跟中間商合作,但很少採用貿易融資模式。「公司很少佔用上下游資金,這令上下游一度佔據了我們現金流空間的60%。」趙大河表示。在融資結構上,三峽全通過於依賴貸款模式。

其導致的一個直接後果是,在資金趨緊之際,三峽全通的工作重心長期置於緊張的倒貸工作上。2012年5月,董事長梁士臣在一次內部講話中談到:「從去年9月份開始,公司情況一個月比一個月嚴峻,到今年3月份甚至是一小時比一小時嚴峻。」

2012年2月,近20億元的到期貸款,面臨難以償還壓力。此時,宜昌市政府成立了一個特別工作小組駐廠辦公,並撥付2億元的財政調度資金。而本報瞭解到,此時已有多家金融機構駐廠,監控資金運營。

2012年9月,已有金融機構跟三峽全通的關係驟然緊張。多位員工證實,民生銀行一度因為鋅塊原料的封存問題,跟廠方發生爭執。「民生銀行對於貸款的抵押要求較高,除了做資產抵押的同時,還要求做貨物質押,即雙重抵押。」趙大河坦言,「雙方一度在貨權的監管問題上,關係僵化了一點。但目前已經緩和了。」

與此同時,現金流捉襟見肘之際,超過2000名員工被通知「歇崗待業」,僅給予每月700元的生活補助,工資亦開始長期拖欠,公司生產一度陷入停滯。「當前最大的困難是,現金流出現壓力,沒有資金投入恢復正常的規模生產。」趙大河表示。

事實上,「全通速度」的快速擴張,除了給三峽全通帶來超過70億的債務壓力之外,還給產品質量帶來隱患。三峽全通副總經理黃世昆對本報直言:「事實上,在2011年9月份之前,公司的產品質量,我們是不滿意的。」

此前,有傳言稱,導致三峽全通產品質量問題之一,是其設備來自唐山購入的淘汰設備,和湖北江重機械製造有限公司的關聯交易。江重機械法人代表安宗泰,此前曾為唐山恆通機械製造有限公司總經理,業界據此猜測,江重機械為梁士臣實際控制的公司。對該說法,趙大河、黃世昆均予以否認:「梁總跟江重機械沒有關聯關係。」

對於唐山購入淘汰設備一說,黃世昆回應稱:「唐山購入的那批設備,是從我以前的公司購買的,並不是淘汰設備。」但據黃世昆介紹,此前其在唐山從事涂鍍板機械設備的生產,在將其設備銷售給三峽全通之後,其本人也加盟了三峽全通。

「此前產品質量的確是有問題,但主要原因是,產能擴張太快,員工技能跟不上,出現了人才斷檔。」黃世昆表示,在2011年9月遭遇市場下滑困境後,原計劃上馬的三期1000萬噸項目,立刻停止了:「此後,我們轉入到狠抓產品質量。直到2012年元月份,產品質量才有了質的飛躍。」

據趙大河介紹,下一步三峽全通將對員工規模進行精簡瘦身,待8億元封閉貸款到賬後,產能至少可恢復到每月15萬噸:「整個運營恢復正常後,銀行的信心就會慢慢提升。」

中國物流與採購聯合會鋼鐵物流專業委員會副秘書長盛志誠則認為,未來幾年國內涂鍍板市場產能過剩的局面,難以短期改觀。前述研究報告指出:「產能繼續保持快速增長、下游主力消費行業——汽車、家電的行業增速明顯放緩等等,為涂鍍薄板的行情埋下種種不利,在鋼鐵產業與上下遊行業趨弱的情境之下,2012年涂鍍薄板市場行情演繹將更為艱難。」

在此背景下,作為宜昌歷史上最大招商引資項目,三峽全通能否「起死回生」仍待觀望。而中信信託一位副總經理表示,「目前與政府的銜接順暢,大家的目標是一致的,都是為了把這個企業救活。各方溝通關係尚屬平和,對於這個事情的妥善解決,還是比較有信心的。」

(本報記者朱熹妍對本文亦有貢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