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07-11  NM  
 

 

屋在山坡下,屋前面還有屋。走進大門,放眼一望,遠處見山,眼前是個花園,一片翠綠山林點綴上幾處淨白和大紅花簇。地上鋪了一塊塊長方形淺灰色的花崗石條,旁邊有條窄窄的溪流,水底由白色碎石砌成花紋,巧妙地拼湊出美麗的圖案。打開大門,遠處那座山登時化作一副慈祥的面孔,天井水底閃動的晶瑩圖案則是遠山的微笑。置身其間,you feel so welcome。

花園左邊入口放了塊花轎般大小的嫣紅岩石,後面是塊寶藍色的岩石,末尾放了幾塊較為細小的淺粉紅色粉狀石頭。這些石塊色彩美艷中帶着一襲含蓄的貴氣。石塊旁邊是精心擺設的老竹古樹枯幹,在一片蒼褐色中忽然冒出幾片綠葉,其間一枝粉紅的梅花在綻放,照亮了整個院子。

翠竹蒼松,青葱掩蓋不住褐黃色的紫藤枯幹的優雅,也不損灰色磚牆的莊重。牆下墨綠青苔,小溪在古樹、枯枝、竹叢、巧石之間流淌。不,這不是美,而是雅;雅到盡頭便是天工的靈現。這個院子美麗活現,古雅盎然,靈氣不息,這是活着的美麗!

見到這樣的院子,你不期然想到,屋主擁有錢也買不到的修養,必然是個了無銅臭、超然物外的人物。經紀帶我來看這房子,可見主人是要賣房子了。就算不是太有身家,他必然是像大富人家的子弟那樣貴氣透骨。但說到房子的價錢嗎,那真的是不值錢了。

房子地下一層全由古木建成,有六個大廳房。房子有個地下室,以前用作私人博物館,博物館前面有幾塊非常漂亮的彩石。讓我買了房子,這些空間都用不着,乾脆封掉地下室,單是地面一層的幾個廳房已經夠用有餘了。這些房間的天花板都是精美的雕花,門窗板間,無論是木材或造工都上乘。房子的二樓只有兩個偏房,地方不算大,但跟樓下的房間加起來,那也實在是太大了,不是個家庭居所,而是個遊樂休憩的地方。

屋主準是拿屋子作應酬之用。應酬的對象主要是政府官員,房子因而寬敞堂皇。可是堂皇反而是其敗筆,但這仍然是座既美且雅的房子。我問經紀房子要價多少,他說五百萬美元。這個價錢把我嚇了一跳!單是院子裡的園藝也不止這價錢吧!儘管便宜得驚人,我不可能為了每年來京都度假三幾次便買下這麼大的房子吧。

我告訴經紀不買的原因,他也同意我的說法。我跟他說也許可以拿這個地方來做finishing school,他說如果我有辦學之意,他可以幫我壓價至三百萬美元。三百萬美元?即是不到二千四百萬港元,這個價錢在香港可以買到個千多呎的蝸居吧。

太荒唐了,我不想跟經紀再說下去。那是香港的樓價貴得瘋狂,抑或是這裡的樓價便宜得荒唐?這個驚人的價格差異的原因是什麼?只可能有一個答案:日本人口在迅速萎縮,京都是萎縮幅度較大的城市,空置的住宅、商廈愈來愈多,那麽這個地方的房地產又怎可能不大鑊?一個城市的人口要不是在不斷增加,那麼這個地方的地產是炒不過的。

我要講的是人口萎縮而非人口停滯不前。英國經濟學家馬爾蕯斯(Thomas Malthus 1766-1834)是著名人口論者,他預言世界人口最終一定爆棚,原因是阿媽、阿爸生我四兄弟姊妹;長大後再與另外四人結婚,我們每對夫婦再生四個子女,到了第三代便總共是十六人了;即是人口作二、四、十六幾何式增加。相對而言,糧食的生產受制於耕地的供應,極其量只能漸進遞增。適宜耕作的土地有個極限,他說遲早世界會不夠糧食應付人口的膨脹,觸發大饑荒。為了搶奪糧食而釀成戰爭,世界末日大概便是這個模樣了。

當然他是太杞人憂天了,他作這個人口論後世界人口無疑迅速增長,可是非但愈來愈少人要捱餓,人們更吃得愈來愈飽。馬爾蕯斯的邏輯無懈可擊,他到底錯在哪裡?他是錯在把人看成邏輯。人是有靈性的,我們會根據環境變遷調整行為;一旦發覺生育不利人類生存,我們便會直覺地減少生育。在幾萬年的物競天擇淘汰賽中,人類得以幸存靠的便是這個直覺本能了。馬爾蕯斯的經濟理論可以解釋到人性慾望貪婪造成的後果,卻解釋不到人的靈性求生直覺反應。今日世界物質愈來愈富裕,而在日本般的富裕國家,人口反而遞減,看來當人富裕了起來,再不用為明天擔憂,便連帶對將來的意識也薄弱了。兒女是將來的事,生兒育女的本能直覺也因而薄弱了。過去二十年來日本的經濟不斷萎縮,除了是因為官僚政治制度僵化失效,人口老化以至萎縮打擊生產力,更是個主因。人口每年減少0.1%,數字看似微不足道,但對逐漸老化的國家,其人民的心態處境跟人口每年在增加0.1%的年輕國家是非常不一樣的。在人口老化的國家,愈來愈多要人照顧的老人,給在職的工作人口形成愈來愈大的經濟負擔。此外,人口萎縮(日本人口預計會從現時一億二千七百萬,下降至2040年的一億零六百萬),連帶生產力也在萎縮,這是個下沉的漩渦(downward spiral)!當你知道現時還未到最差的日子,而更差的時侯尚在前頭,對整個國家的人民而言,那是個大得令人透不過氣來的心理壓力!這樣的人民心理趨於悲觀,這也是過去二十年來日本國民的心態反映。日本最好的日子是像紅日般高掛,照亮全世界,甚至美國佬也腳軟,害怕不知什麼時侯便會給日本仔趕過頭來!現在的日本是紅日西沉,時不我與。八十年代一場經濟泡沫春夢之後,日本人是醒來了,但宿醉太深 —— 不是酒醒的宿醉,而是瘋狂大醉後的宿醉 —— 這是個down到不能再down的心理谷底!日本人由自我醄醉的雲端high處,跌落老態龍鍾,凡事思前顧後的死胡同。困在這個死胡同裡的日本人像是墮入了膠着的墮性困局中。危機多見亦尋常,見得多也就麻木了。問蒼天,天不應;舉頭望,頭頂三尺又不見神明!突然間日本人再也不敢抬起頭來,從此失去自信。低頭遠望日落黃昏,暮色映入眼簾,不知何時到天明!突然中國崛起,日本生機乍現!(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