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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幾年前的一次中風,年近八十的布斯歪著嘴,眉宇間的神情,與其說是威嚴,不如說是孩子般的頑皮。(馮竿木/圖)

(本文首發於2017年7月20日《南方周末》)

理查德·布斯將因采礦業的衰落而頹敗的小鎮黑昂威打造成世界知名的舊書集散地。他首倡的“書鎮”概念現在也已遍布全球,印度、墨西哥、南非和幾乎所有歐洲國家,都能找到類似黑昂威的圖書小鎮。

1977年愚人節那天,布斯宣布黑昂威獨立,並自封為黑昂威的“書心王”,封他的馬為首相。當時英國媒體廣泛報道此事,書鎮黑昂威名聲大振,人們都說這是布斯最好的營銷術。

55年前,牛津大學畢業生理查德·布斯回到家鄉小鎮黑昂威,花700英鎊買下鎮上的老消防局,開了一家舊書店。此後,愛書的布斯不斷從世界各地用集裝箱將人們丟棄、賤賣的舊書運回小鎮出售,來小鎮淘書和開書店的人也越來越多,生意越做越大。黑昂威鼎盛時期,布斯曾在這里開設7家書店,坐擁書城。

在布斯的帶動下,這個只有1500人、位於英格蘭與威爾士邊境的小鎮現在擁有近30家舊書店,密度比倫敦的超市高得多。小鎮上還有不少古玩店、手工制品店,舊書、古玩琳瑯滿目,吸引各地的遊客。黑昂威早已是全球愛書人、藏書人和淘書人的“精神麥加”。

布斯是黑昂威人的國王。這不僅因為他是世界上第一個提出“書鎮”概念、並將其在黑昂威發揚光大的人,也是因為他曾買下鎮上那座建於11世紀、如今已殘破卻仍在小山上俯視書鎮的城堡,並宣布黑昂威為獨立王國。

如今,到訪布斯在鎮上的“黑昂威國王書店”,還能花1英鎊買到王國的護照,花3英鎊買一份受封騎士勛章的證明。一些書店還懸掛布斯國王2009年發布的標準照。照片是英王亨利八世的那張著名畫像,只是臉換成了布斯的。因為幾年前的一次中風,照片上年近八十的布斯歪著嘴,眉宇間的神情,與其說是威嚴,不如說是孩子般的頑皮。

書店店員會向來訪者介紹黑昂威的國王,來訪者們也聽得興致盎然。“因為他有城堡,國王都擁有一座城堡。”店員常常對來訪者這樣解釋布斯國王的身份。

筆者發出采訪要求後,布斯的秘書給筆者回信,說國王可以在家中接受采訪。布斯現在住在黑昂威鎮外一英里的小山上,綠樹環繞。筆者按照秘書發來的路線一路尋找,沿路都是草場,偶爾有家小旅店,甚至好幾次都懷疑走錯了方向。

爬上一條陡坡,終於來到布斯3層樓的大宅。這里與世隔絕,門前還有松鼠爬過。進門處的玻璃窗上是“布斯國王”的畫像,顯示著這房子與眾不同。

筆者終於見到了端坐的“國王”。

雖然是初夏,老態龍鐘的布斯還是套了3層衣服,木柴在他身後的火爐里嗶哩吧啦響著。他禿頂、大腹、歪嘴,戴著厚鏡片眼鏡,說話有些含混不清,常常說著說著就忘了問題是什麽——想著他當年的榮光,讓人心疼面前這位年老的國王。

當年的布斯和黑昂威一樣,從默默無聞到世界知名、風光無限;而現在,城堡殘破,國王老去,他的書城在電子化閱讀的沖擊下也多少顯露出頹態,黑昂威的書店數量和來這里淘書的人數都開始下降。

“這是開書店 絕好的地方”

布斯說,他成功的另一個秘密在於,他從全世界各處買來二手書,再把書賣給全世界來的買書人,做的是全球生意,黑昂威和全世界相連。

歷史上,威爾士小鎮黑昂威是一個貿易集鎮,商賈眾多。傳說羅馬帝國瓦解後,率領圓桌騎士團統一不列顛群島的亞瑟王就曾在小鎮附近戰鬥,留下一處遺跡。除此之外,黑昂威默默無聞。

1960年代,黑昂威和許多威爾士小鎮一樣,隨著采礦業的衰落而頹敗。就在布斯大學畢業後回到黑昂威的1962年,運營了近百年、連接小鎮與外部世界的唯一一座火車站也因英國鐵路系統整合而被關閉。

當時的英國,在國有化政策和社會保障制度深度調整的背景下,勞資糾紛頻發、經濟增長乏力,“英國病”即將發作。也是在那時,英國大學中“反叛的一代”不斷組織學生運動,提倡自由、宣泄苦悶、憤世嫉俗的搖滾樂開始流行。23歲的布斯帶著牛津大學歷史學學士學位意氣風發地回到黑昂威,卻眼見家鄉的衰敗,徹底對政治與權威失望,決心打造自己的烏托邦。

從小愛讀書、買書的布斯想到了舊書。還是個孩子的時候,布斯就發現買賣舊書能賺錢。他曾在小鎮上的舊貨店里翻出一套18世紀的宣傳冊,後來賣給倫敦的舊書店,一倒手就賺了35先令。他想到了在黑昂威開書店。

鎮上人說,這是個瘋點子。黑昂威位於山區,人煙稀少,最關鍵的問題是:“黑昂威沒人讀書”。就連布斯的媽媽也認為,兒子的書店撐不了三個月。但事實上,布斯的書店一開就是50年。

“我倒覺得黑昂威是個開書店絕好的地方。”坐在他那張大辦公桌後的布斯至今為他當年的決定驕傲。他的決策理由很簡單:位置。“黑昂威離學術中心牛津不遠,離世界上唯一一個設在農村小鎮的國家圖書館(威爾士圖書館)也不遠,附近還有布里斯托和伯明翰這樣的城市,一定會有人來買書。”

布斯說,他成功的另一個秘密在於,他從全世界各處買來二手書,再把書賣給全世界來的買書人,做的是全球生意,黑昂威和全世界相連。

從布斯買下鎮上的老消防局、開設他的第一家書店起,淘書、進貨就是他每天最重要的任務。剛開始,他去威爾士各地收書。時逢礦業蕭條,許多礦上的礦工圖書館關張,圖書館的藏書都被布斯運來黑昂威。

後來布斯又去愛爾蘭收書,那些位於河邊富人區的老房子是他的重點目標。有時候,老屋子的主人喊他去收書,那些書在書架上放了一百多年,沒人碰過,落滿了厚厚的灰塵。長期的收書中,很多事讓布斯記憶猶新。有一次,布斯接到一個老太太的電話,讓他去收書。第二天,他走進屋子時,老太太的孩子告訴他,媽媽剛剛去世了,留下一屋子的書。

“每個出版商 都在為黑昂威打工”

“電影院書店”在巔峰時曾擁有25萬冊舊書,成為當時全世界最大的二手書店,還被寫入吉尼斯世界紀錄。當時書店里的木書架,連起來就有25英里長。

收書要有眼力。布斯發現,宗教書籍和簡裝本的小說很容易收到,但銷路也最差。他也逐漸知道,1878年出版的《都柏林大學雜誌》能值1000鎊,因為那本不起眼的雜誌中有愛爾蘭詩人葉芝的第一份出版物。

布斯的二手書生意起步時,正趕上全球集裝箱運輸業的快速發展。布斯帶著黑昂威的年輕人去美國淘書,一個個塞滿舊書的集裝箱從美國的圖書館、學校、鄉村抵達黑昂威,擺上布斯書店的書架。

布斯認為,每本書都有被書店買入的價值,因為總會有某天,某個人要看那本書。他決定擴建,買下鎮上的老電影院,改裝成自己的第二家書店。這間“電影院書店”在巔峰時曾擁有25萬冊舊書,成為當時全世界最大的二手書店,還被寫入吉尼斯世界紀錄。當時書店里的木書架,連起來就有25英里長。

今天,“電影院書店”仍在營業,只是書店早已易手。每天一早,店主仍會按照布斯當年的樣子,把一長排書箱拖出書店,擺放在室外,吸引淘書客。

從1962到1968年,布斯的生意紅紅火火,越來越多的人來找他買書,書店營業額從每年6000英鎊猛增到10萬鎊。他買了一輛拉風的白色“勞斯萊斯幻影6”,常常心滿意足地坐在真皮座椅里,大口抽雪茄煙。

舊書的魅力何在?布斯說:“人們愛它的材質,愛它的美觀,愛它的內在價值,舊書為每個淘書人都提供了無窮的可能性。”

環繞黑昂威的那條河流仍在靜靜流淌,而當年交易玉米、牛肉的小鎮卻已華麗轉身,成為全世界知名的舊書集散地。1970年代起,陸續有人開始模仿布斯,在黑昂威開起書店。書店越開越多,書鎮的名氣也越來越大。

“全世界的每個出版商都在為黑昂威打工,因為新書總會成為二手書,總會來到黑昂威。”布斯說。

加冕“書心王”

兩位美國總統(卡特和克林頓)都曾來過這個不通火車的書鎮。克林頓將黑昂威文學藝術節稱為“思想的伍德斯托克”(伍德斯托克是世界知名的音樂節)。

1973年,布斯買下黑昂威的那座城堡,開設書店。城堡是他標誌性的產業、是他的理想國,他曾許諾永遠不會離開那里,“躲進城堡就是反抗權威。”

2011年,布斯食言了,他決定賣掉城堡。沒有了城堡的國王還算國王嗎?布斯曾向自己的朋友解釋:“我有兩百萬個理由賣掉它。”他指的是,那座城堡賣了兩百萬英鎊。

“國王已經從他的城堡搬進了宮殿。”布斯對我說。他常用這句話來歡迎訪客。

從1980年代起,布斯就陸續賣掉他在黑昂威的書店,目前只剩下“黑昂威國王書店”一家。據黑昂威當地媒體報道,僅以他名字命名的那家“理查德·布斯書店”就賣了將近一百萬鎊。

在采訪中,布斯總是主動談起“政客們用金錢收買媒體,幫助他們通過假民主贏得權力”這個話題,有時甚至會用它來回答毫不相關的問題。我很快就意識到,布斯的記憶力衰退了,國王的腦子糊塗了。

後來黑昂威的人告訴我,也許是他年紀太大,也許是因為那場手術,反正布斯現在有時清醒,有時糊塗。他很少走出他的“宮殿”,偶爾出門,也是坐在輪椅上,由人推扶。

我有些奇怪,為什麽布斯對大眾傳媒如此仇恨,為什麽他總對我說“媒體將人們隔離,而書卻將人們團結在一起”。要知道,他作為“黑昂威國王”的成功,媒體功不可沒。

1977年愚人節那天,布斯宣布黑昂威獨立,並自封為黑昂威的“書心王”、封他的馬為首相。當時英國媒體廣泛報道此事,書鎮黑昂威名聲大振,人們都說這是布斯最好的營銷術。

我問:“你當時是認真的嗎?”布斯答:“當然不是,但比那些所謂真實的政治更認真。”

在布斯的那本《我的書國》自傳中,他寫道:“後來我意識到真相:媒體是西方文明‘邪惡的大祭司’,對‘人殉’充滿渴望。”布斯認為他自己就是媒體的犧牲者。

讓布斯始終耿耿於懷的是,媒體對“黑昂威文學藝術節”鋪天蓋地的宣傳,已經讓他提出的“書鎮”概念偏離了本真,代表商業經濟的文學藝術節甚至蓋過了他這個國王的風頭。

因為“書鎮”越來越出名,威爾士官方決定從1987年起在黑昂威舉辦一年一度的文學藝術節,邀請知名作家、出版人來小鎮舉辦各種文學活動。每年10天的節日期間,湧入小鎮的人數是當地居民人數的10倍,黑昂威的房價近年來也大漲。

兩位美國總統(卡特和克林頓)都曾來過這個不通火車的書鎮。克林頓將黑昂威文學藝術節稱為“思想的伍德斯托克”(伍德斯托克是世界知名的音樂節)。在媒體的報道中,文學藝術節和黑昂威的30個書商仿佛就是書鎮的全部邏輯,有人甚至認為,黑昂威的成功主要是因為文學藝術節的設立。

“對於所有文明來說,書和旅遊都是最重要的。”布斯對媒體的“本末倒置”憤憤不平,“我第一個提出‘書鎮’的概念,就是要將書和旅遊結合,讓舊書成為黑昂威這樣農村地區的‘農產品’,用‘書鎮’代表的社區經濟、社群合作來擊敗商業化的個人利益主義。”

社群主義是威爾士的重要哲學思想,是一種提倡民主但卻與個人主義和自由主義相對立的政治哲學,深深影響著布斯。他認為黑昂威還是要用舊書來吸引國際遊客,讓世界上最貧困的經濟成為最綠色的循環經濟。

筆者采訪布斯的時候,正逢黑昂威文學藝術節。筆者問他是否會去參加藝術節的活動,布斯說:“不會,我在我的宮殿寫作。”藝術節舉辦30年來,布斯只有一次想要買票去參加,那是因為一個作家朋友作為嘉賓來出席,但最終因為票已售罄,只好作罷。

布斯對藝術節的抵制在許多人看來不合時宜,他們說國王應該退位。2009年,黑昂威的一些書店業主拖著布斯的人偶在鎮上遊街,然後將他們的國王“斬首”,因為他不再能履行宣傳王國的義務。

“布斯是個怪人,他是皇家版的‘輪椅神探’(西方熟知的電視人物,下肢癱瘓的舊金山警探)。”40年前在布斯的書店打工、現在在黑昂威開書店的德里克如此調侃國王。

“毫無疑問,沒有‘國王’就沒有今天的黑昂威。”據說德里克私下對布斯曾經的高調作風和怪異舉動頗有微詞,但在公開場合,他卻始終維護“國王”的形象,“問題是,國王創造了一個‘烏托邦’,但這個‘烏托邦’也已今非昔比了。”

舊書不死?

布斯說:“如果中國要建舊書小鎮,我的建議是,從一個專門銷售各國詩集的小鎮開始做起,因為每種文化中都有詩歌,中國的詩也很美。”

國王已經老去,書鎮能否永生?

布斯將黑昂威打造成他的舊書王國,“書鎮”的概念現在也已遍布全球,印度、墨西哥、南非和幾乎所有歐洲國家,都能找到類似黑昂威的圖書小鎮。

但在電子閱讀的沖擊下,黑昂威舊書店的數量已經從巔峰時期的三十多家下降到目前的二十多家。黑昂威鎮副鎮長阿蘭·鮑威爾承認,互聯網購書的普及讓這些年來鎮上淘書的人少了,書鎮已經告別了上世紀八九十年代的鼎盛時期。

遊客們更喜歡把黑昂威當成博物館,在這里參觀一圈就走。一些來淘書的人有時會在書店里掏出手機,上ebay比對書價,然後毅然決然地將書插回去。現在,每年的文學藝術節也改在鎮外舉辦,似乎是與書鎮分庭抗禮。更具諷刺意味的是,黑昂威的圖書館因為缺乏資金,也面臨關門的風險。

鎮上一家名為The Addyman Annexe的書店打出橫幅:“書籍是可攜帶的魔法——Kindle已死,書本永生!”這聽起來更像是擁有反叛傳統的黑昂威再次喊出絕不向現實妥協的口號,只是這口號似乎有點自欺欺人。

幾乎每一個黑昂威的書店主都會大談實體書與電子書相比的種種優點,痛斥“沒有靈魂的電子書”,但他們也不得不學習如何在年輕人喜歡的Instagram等社交媒體上推廣自己的書店和書。布斯仍然不願改變。他鐘情鄉村、厭惡政治,喜歡到山中讀書、寫作,熱愛園藝,通過在自己的書店定期發行小冊子表達自己的觀點。

“我從不讀電子書。”布斯說,“我認為二手書永遠不會消失。”他認為,新書是由作者推動的經濟,是一國國內經濟,而舊書則是在國家之間的流動,是國際經濟的一部分,是真正能幫助黑昂威這樣的農村地區走出貧困的經濟。

布斯說,他從沒去過中國,但在中國大陸有兩個筆友,定期通信。他說:“如果中國要建舊書小鎮,我的建議是,從一個專門銷售各國詩集的小鎮開始做起,因為每種文化中都有詩歌,中國的詩也很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