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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葉梓誦

需要多久,才能忘掉一個人?需要多久,才能放手?你離去已久,我卻在生活的每個角落瞥見你的碎片:你的名字、你的聲線、你的笑容、你的氛圍、你走路的姿勢、高跟鞋的聲響‧‧‧‧‧‧總在我左右反覆出現,也總是這樣,僅你一個側面,你卻從未真實完整地呈現。

兩個人之相處,若似平行線,雖從沒相交,卻總有一固定的距離,無所謂親密或疏遠,也就無所謂得失;若是兩條獨立的線,則僅那一點相交,此前期待盼望,此後再不相會,說來大概悲喜各半。然而我又如何解釋,自你去後,碎散於生活的各種印記,總教我從這裡或那裡憶起過去的片段,甚或虛構出一些可能的情節,彷彿你的缺席更顯存在?又要到何日,我方能真切地,沉溺到底爾後醒悟,領會又抺掉過去,明白「淡淡交會過各不留下印」的心境?

恍如幽靈,你已不在,碎片卻鑲在我的現在與未來,待我碰上發現,再一次從中識認過去的片段,時時提醒曾經存在現已缺席的一片空白。「你離開了卻散落四周」,我從不同的地方認出你的微枝末節,一切於你離席後呈現,彷彿都是你的安排,留下一片又一片的拼圖,猶如能就此拼砌出一幅完整的畫像;然而碎片總不齊全,我縱費力拼湊,終是徒勞無功。

而偶然一個個疊加,比如說:這天我讀了你從前給我的信,facebook上竟又見你罕有地更新了,同日下午看電影,女角恰巧與你有同樣的名字。這邊廂,一個新相識的朋友,輪廓有你的影子;火車上,又碰著一個途人,挽著你舊時的袋子。都是一些無關痛癢的小事,然而當你從交集的巧合中看出了重複的模式,便竟有因果的虛象,我幾乎就相信了,這是命運,我注定遭遇它們,而那終會領向某個結果。

大抵都是想多了吧,詞語皆有其隱微的意涵,我不該說你「留下」了什麼拼圖,又或者一切皆是你的「安排」,這些「彷彿」無非我的一廂情願。誰又能預料一個人的未來呢?如何能在別一個人的世界中,預早撒下種種提示,只叫他無法忘記?

或許,這樣的想法才趨近真相:把「你」的形象撕裂播散的人,不是別人,正是我自己;因為缺失,才誘使我從記憶中拽出你的種種,撒進我的現在與未來之中。這無非一種臨床的應急處置,為治療自設,感情的暴露療法:要處理你的缺席,我必先把事實分成碎塊,如療程般循序漸進,逐口逐口嚥下,讓每一次咬嚙有足夠的時間,方能分次好好消化。我,既是受刑者也是處刑人,甘心延長受刑期以防崩潰,也能自行間隔每次的刑罰,待適當的時機來臨,又把你的殘影呼召出來,放進某個途人的形體之中,繼續自行折磨。我無法改變你離去的事實,痛苦卻可延擱攤還。

也於是,一切其實由我控制,容我決定劑量、時間、地點、乃至過後的情緒是痛苦或痛快。這莫不是自欺欺人,既是治療,也同樣是為了延長哀悼的時間,沉溺、醒轉、又重新上路,但人總愛低迴於低谷之中,哪怕結果從沒機會改變,都渴望沉淪多一秒。那當然,我再受苦、再呼喊,你也無從得知我的苦況,皆因一切於潛意識中默自運作,此中我連自己的存在操作也一併隱去了。無始於你,無終於我,就容我繼續兀自感傷,兀自哀悼,成就自導自演的一場鬧劇。